
作者:焦洪昌,中國政法大學法學院院長、教授,兼任中國憲法學研究會副會長;全國港澳基本法研究會副會長;北京市第十二屆人大代表;北京市人民代表大會法制委員會委員;農(nóng)工民主黨中央委員會委員。
感謝焦洪昌教授授權(quán)法學學術(shù)前沿推送,特此致敬!
第1則
-THE FIRST-
法治強國的憲法故事
人博兄的《憲法學30講》在網(wǎng)上播出,愚以為是2019年發(fā)生的兩件大事之一,另一件是國慶70周年獻禮。廣告設(shè)計得很喜感,底色是滿眼奔來的中國紅,讓人看了熱血沸騰,也暗喻作者是紅旗下的蛋。
王教授的頭發(fā)明顯打理過,少了往日的隨風飄蕩,多了黑白相間的規(guī)范約束。黑框眼鏡后是他遍讀古今的智慧,當然也流露出不經(jīng)意的期許。笑意被定格了,仿佛能聽見攝影師在吆喝:老先生,燦爛些,再燦爛些!
有人說,大酒過后,我誰都不服,只扶墻;市場大潮中,我誰都不信,只信商業(yè)。商家是偉大的魔術(shù)師,它們運用互聯(lián)網(wǎng),將學者們的思想光芒,像閃電一樣傳遍四方。其中,最是那一剎那的觸摸,讓人溫柔地支付后,換回了可期待的文字。親耳聆聽時,應該是曼妙的心靈感應。

本雅明被稱為歐洲最后一個文人,戴著圓眼鏡,蓬著灰頭發(fā),與人博兄有點像。不過人家嘴上的小胡子與眼晴里的憂傷,卻映現(xiàn)了猶太人的命運。本雅明有一篇雄文,叫講故事的人。他決絕地認為,這個時代,講故事的藝術(shù)即將消亡,因為信息徹底統(tǒng)御了世界,經(jīng)驗貶值了。
德國有句諺語,叫遠行人必有故事講,人博兄就是這樣一位遠行俠。他從歷史的余熱中走來,攜著英、美、法、日、德等國的憲法質(zhì)料,還原出一幕幕驚詫的歷史瞬間,又從晚清、民國的大變局中揀選出憲法人物,發(fā)掘了他們有趣的憲政行動。就像本雅明所說,他是一個讓生命之燈芯徐徐燃燒的人,在故事的燭光下遇見了正直的自己。
人博兄沒有把目光聚焦于當下,應該是刻意安排,畢竟隔代修史、盛世修志的祖訓依然傳承于華夏。只是民主、法治、人權(quán)、憲制這些大詞所喚醒的沸騰生活,有時會與我們擦肩而過。用西洋憲事與中國過往澆灌我們心中的塊壘,卻應了那句話,肖邦再牛X也彈不出俺們的憂傷。人博兄應該接著寫憲法學后30講、60講,甚或更多。
列斯科夫說,講故事不屬于人文藝術(shù),而是一門手藝。在中國,講故事這門手藝剛剛起步,莫言就是位地道的手藝人。竊以為,法治強國應該有與之匹配的憲法故事。
第2則
-THE SECOND-
天空沒有留下翅膀的痕跡

2004年,國家尊重和保障人權(quán)入憲,小明兄約我寫篇稿子。《中國法學》是何等刋物,真是受寵若驚。那時編輯部在兵馬司胡同,我欣然駕車前往。
按地圖,我從豐盛胡同由西向東開,走不遠箭頭指示左轉(zhuǎn)彎。停車一看,是條非常窄的胡同,好像叫三柵欄。望著胡同口的兩個石礅子,我的不自信戰(zhàn)勝了自信,只得求助小明兄來接管。一眨眼工夫,他就把車子開進了法學會那神秘的所在,從此更增添了對小明兄的好感。

談完稿子,中午一塊吃飯。小明兄地面熟,帶到政協(xié)禮堂南邊的一個小飯館。點一鍋帶皮狗肉,95塊錢,店家還免費送一碗。真是聞到狗肉香,佛祖也跳墻。再叫一瓶二鍋頭,八兩裝,兩個大玻璃杯,剛好分完。黨政軍民學,東西南北中,自由自在,神思泉涌,一通神侃。然后每人來碗面,拌上茄丁、炸醬或西紅棉雞蛋鹵,剝一頭新蒜,澆上點老陳醋,太過完美。
小明的名字很普通,中國就有千千萬,還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中小學課本里。其實不然,明字在解釋學上有非常寬廣的意涵。中國歷代書畫家,也對明字有特別的好感。有一本書,叫明字的70種寫法,是70位書法大師的作品集成。反復閱讀和玩味后,我仿佛找到了進入神明的秘碼,能與古人對話,與時光交心。
一次去錫林郭勒盟野游,碰到一個大水泡子,夏日的風從草原的深處吹來,涼爽通透;白色的云倒映在水面,馬不停蹄;自由的鳥兒在不遠處追逐嬉戲,歡樂祥和。眾親友抑制不住對大自然的渴望,紛紛跳進水里,與青草為鄰,與魚蝦為友,洗心革面,放松身心。上岸時,小明兄忽然急切地說,手機掉水里了。諾大的水面,該如何尋找呢?只好碰碰運氣。在水里走了十步,我居然踩到了那部手機,有如神助。回到住處,用吹風機吹干屏幕上的濕氣,手機立馬恢復了工作。我想,舉頭三尺有神明,小明兄做編輯,看來干了不少好事,關(guān)鍵時刻老天爺就徐徐顯明了。
小明兄人長得帥,脾氣卻有些直,吃面、喝酒有股豪氣,打牌、打球有股霸氣。我覺得,這樣的性格適合做憲法編輯,能看清政治權(quán)力,發(fā)現(xiàn)學術(shù)新銳,理性對待游戲。最近看了一部電影叫《天才捕手》,是講編輯和作者關(guān)系的,細細品來,頗為感人。有一句臺詞說,河流從他門前緩緩流過,幾經(jīng)波折又流回到原來的地方。

小明兄明年4月26日就該退休了,想起過往,歷歷在目。記得兵馬司胡同有句拆遷廣告,叫“二八大杠升級寶馬,卻已開不進現(xiàn)在的家”。其實我更喜歡泰戈爾大師的一句話:天空沒有留下翅膀的痕跡,但我已經(jīng)飛過。
第3則
-THE THIRD-
一顆有趣的靈魂

最近,學院路1、2、3號樓入選北京近、現(xiàn)代建筑群,改變了被拆掉的命運。它見證了法大79級同學的青春歲月,融入了說不完的法政故事。
記得1980年夏初一天的午后,學校請來侯寶林先生講相聲藝術(shù),就在1號樓路東的練功房。講臺是拼起來的4張桌子,上面鋪著墨綠色桌布。
侯先生60歲初頭,梳個背頭,瞇縫著眼睛,穿著灰色襯衫,笑容可掬。
先生的開場白很有意思,他左手拿個布袋,右手從袋子里抓出雪白的沙子,然后在桌布上熟練地撒出四個大字一一相聲藝術(shù)。字體莊嚴大氣,運筆剛勁有力,就像老師在黑板上的板書,展現(xiàn)了大師風采。現(xiàn)場頓時響起熱烈掌聲,這大概就叫碰頭好吧。

先生從相聲的源頭講起,介紹了代表人物和他們的師承關(guān)系,梳理了經(jīng)典作品及其表現(xiàn)手法,娓娓道來,如數(shù)家珍。他回憶說,舊社會曾在前門摞地攤,最怕說完大伙像風一樣散去,掙不著錢,全家跟著挨餓。接著老人家說了一段要錢的貫口,既幽默,又心酸。
諸位別走,有錢您幫個財忙,沒錢您個人忙,站腳助威也執(zhí)您的人情。小哥倆說半天了,就為混碗飯吃。我們這鍋飯剛煮好,啪!您給揚把沙子,我們吃不了,您也拿不走,您說您損不損。不是誰的錢我們都要,好幾百位都給錢,說相聲的早就發(fā)財了。左鄰右舍的您甭給,周圍做買賣的您甭給,沒帶錢的您甭給,有大票兒換不開的您甭給,都不給我們吃誰去呀?!說相聲的不容易,我們就是您駕前的歡喜蟲兒,您喜歡養(yǎng)貓呢,我們就是小貓兒,您喜歡養(yǎng)狗呢,我們就是小狗,您喜歡養(yǎng)鳥呢,我們就是小鳥。您養(yǎng)鳥還得遛遛呢,我們不用您遛,自個就遛了,不過您得喂一喂!其實也不值個什么,哪位帶個頭,把這銅子兒往地上一扔,啪!摔兩半了您甭管。

先生說,我們賣藝的人,最怕讓人看不起。不過,要想贏得別人的尊重,先得自尊。老話說,不瘋魔不成活,你得有好玩意兒,有自己的絕活;你不能拿殘疾人當笑料,他們本來就悲傷,你那是往人家傷口上撒鹽。我最不喜歡別人叫我時在名字后加兒,那是對我的輕賤,只有貓兒狗兒才那么叫。我感恩新社會,讓藝人成了人民演員。我們到中南海給毛主席說相聲,他每次都和我們握手,充分肯定我們的表演。
毛主席教導我們說,講話要有趣味。我以為,讓中國人民幽默起來,有趣起來,是實現(xiàn)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重要一環(huán)。語言是靈魂的代理人,在侯大師身上,我看見了一顆有趣的靈魂。
第4則
-THE FOURTH-
大夢誰先覺
佛教有5戒,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忘語,不飲酒。武則天信奉佛教,遂用國家權(quán)力推行禁屠令,劃定時間禁止屠宰牲畜、捕撈魚蝦。

宰相婁師德,仁和謙虛。做御史時,到陜西公干。在禁屠期,廚子端上一盤羊肉。婁問,皇帝嚴禁屠殺,怎么會有羊肉?廚子回,這只羊是豺咬死的。婁說,豺很懂事。廚子又端上一盤魚膾(生魚片),婁問,這個怎么來的?廚子回,也是豺咬死的。婁說,笨人,豺怎能咬死魚呢,應該說水獺(塔)咬死的。
右拾遺張德,忠良寬厚。生兒子,辦喜事,殺只羊,宴賓客。補闕杜肅,出席宴請,私藏肉餅,向武皇告發(fā)。第二天早朝,武皇祝賀張得,喜得貴子,張叩謝。武皇問,羊肉餡餅怎么回事?張如實稟報,叩頭認罪。武皇拿出杜肅的奏折說,以后交朋友要慎重!

御史彭先覺,膽小怕事。洛陽定鼎門外翻了一輛拉草車,露出兩只宰好的羊。門衛(wèi)報告彭,車夫逃逸了。彭立即上書武皇,認為合宮蔚劉緬負責屠宰事務,有管理不到位的責任,建議杖打教訓。武皇認為此議不妥,免去杖責,并將這兩只羊賜給劉緬吃。
法律是治國之重器,良法是善治的前提。而惡法治國,會導致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最后連統(tǒng)治者也習慣了。諸葛亮說,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
第5則
-THE FIFTH-
心穩(wěn) 才是根本

不知何時,劉心穩(wěn)被稱穩(wěn)爺了。校園里的他,穿白色唐裝,蹬圓口布鞋,執(zhí)一把紫砂壺,搖著扇子,閑庭信步。見面總是笑瞇瞇的,用山西普通話跟你寒暄,像唱歌一樣,久久在耳畔回響。
心穩(wěn)大哥父親去逝早,跟母親相依為命。他是農(nóng)村考出來的大學生,家境貧寒,平時省吃儉用。留校后在昌平分了房,就把老母親接出來住,全心照料、精心孝敬。劉大娘是個干凈、利落的人,言談話語中總覺著兒子不容易。當然,任何時候都認為,她的寶貝兒子是全村最好的。
穩(wěn)爺看著溫和,有時也挺執(zhí)拗。一次在工會教代會上,因教師購買圖書的管理問題,與國資處的一位領(lǐng)導發(fā)生爭議,劉教授認為這位領(lǐng)導的講話損害了老師們的尊嚴,執(zhí)意要求公開道歉。我最怕尷尬,面對這種場合不知該怎么辦。劉教授則據(jù)理力爭,通過學校書記,迫使這位干部道歉了。我覺得穩(wěn)爺除了當教師,也適合做律師或人大代表,氣場和意志,能深深打動人。
評職稱有時像咬手指,特別是教師突出貢獻系列,申報者多,名額少,決斷時很扎心。有一年,問題集中在一位即將退休的老教師和一位連續(xù)參評的老同學身上。穩(wěn)爺發(fā)表意見時,痛哭失聲,說十個手指頭咬哪個都疼,下筆會有千斤重。他表示要把票投給老同學,大家自由心證。結(jié)果那年老同學沒有過,事實上每個評委心里都有桿秤。

穩(wěn)爺退休了,離開了他熱愛的課堂和熱愛他的學生。民法研究所為他舉行了別開生面的榮休座談會,學校也隆重地聘他為教學督導。閑暇時,和穩(wěn)爺吃點小飯,喝點小酒,打點小牌。他喝酒動作很夸張,美酒入口,滋溜一聲響,全屋都聽得見,透著香。
張愛玲說,回憶這車西若是有氣味的話,那就是樟腦的香。甜而穩(wěn)妥,像記得分明的快樂;甜而悵惘,像忘卻了的憂愁。我說,心亂,一切皆亂;心穩(wěn),才是根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