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萬物的尺度。女性是人類的尺度。看人類首先看女性,推動人類文明的手是推動搖籃的手,衡量人類文明的準繩是保護女性權利的法律。馬克思在《神圣家族》一書中指出:“某一歷史時代的發展總可以由婦女走向自由的程度來確定,因為在女人和男人、女性和男性的關系中,最鮮明不過地表現出人性對獸性的勝利。婦女解放的程度是衡量普遍解放的天然標準。”前聯合國秘書長科菲•安南在《千年宣言》明確指出的:“在我們實現這些目標的工作中,兩性平等本身不僅是一個目標,它對我們實現所有其他目標的能力至關緊要”。他又說:“各種研究報告表明,如果婦女不起主導作用,發展戰略就不會產生效果”。最近,法國總統馬克龍在美國國會演講中說到:“我們這兩個社會推進了所有人的人權。我們共享公民權的歷史,法國的西蒙娜•德•波伏娃(Simone de Beauvoir)在70年代曾是美國性別平權運動中受到尊敬的人物。而女性權利一直是位于大西洋兩岸的我們兩個社會前進的根本動力。這也解釋了為什么MeToo運動最近在法國引起了如此深刻的共鳴。”2015年9月27日,習近平主席在全球婦女峰會上指出:“婦女是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創造者,是推動社會發展和進步的重要力量。沒有婦女,就沒有人類,就沒有社會。”
下面,我就循著上述引文的思路,做個簡短發言,主題是“女性發展與法律的邏輯”。
首先,談談我所理解的女性發展。女性發展包括五個要素。
一是自由發展。歷史上存在許多女性主義的或強或弱的觀點,人們對女性權利的觀念也不斷發生著變化,但無論怎樣變化首先都是在尋找女性的自由。追求自由是人類固有的本性。人類的歷史就是不斷實現自由的過程。馬克思認為:“文化上的每一個進步,都是邁向自由的一步。”“自由”,無論是作為哲學中的概念,還是作為政治(政治學)和法律(法學)中的概念,都源自西方文化。在拉丁語中,“自由”意味著從束縛中解放出來。自由發展,意味著從各種壓迫、束縛、奴役、歧視、壓抑中解放出來,擺脫出來。在通向女性自由發展的道路上還有許多障礙、阻力和限制,需要人們不斷地去排除,排除這些障礙、阻力和限制的過程就是女性們步入自由王國的過程。女性的自由發展不僅對女性有利,對整個人類都是有利的。可以這樣說,沒有真正的女性解放,也就不可能有人類解放,當然不以人類解放為前提的女性解放也不可能使女性獲得真正解放。習近平總書記指出:馬克思主義是人民的理論,第一次創立了人民實現自身解放的思想體系。恩格斯結合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哥達綱領批判》、《資本論》等著作中提出的一系列主張,闡明在社會主義條件下,社會應該“給所有的人提供健康而有益的工作,給所有的人提供充裕的物質生活和閑暇時間,給所有的人提供真正的充分的自由”。馬克思主義博大精深,歸根到底就是一句話,為人類求解放。在馬克思之前,社會上占統治地位的理論都是為統治階級服務的。馬克思主義第一次站在人民的立場探求人類自由解放的道路,以科學的理論為最終建立一個沒有壓迫、沒有剝削、人人平等、人人自由的理想社會指明了方向。在這個意義上,只有馬克思主義才能解放女性,只有社會主義才能發展女性。
二是平等發展。在各派女性主義或女權主義的話語體系中,僅次于“自由”的高頻詞就是平等了。“哪里沒有平等,哪里就沒有自由”。自由與平等是啟蒙思想的兩面旗幟,是社會進步的“車之兩輪”“鳥之兩翼”,共同指引和推動著人類社會由野蠻到文明,刻畫著人類文明的方向與軌跡。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宣布:未來社會“將是這樣一個聯合體,在那里,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即是說平等的、相互依存的自由發展。平等發展,不是不考慮性別差異、婦女特殊需求,而是不能把這些因素作為限制女性平等發展的制度障礙。
三是全面發展。人的全面發展和社會全面進步是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重要觀點。黨的十九大明確提出“更好推動人的全面發展、社會全面進步。”全面發展,對于女性來說具有更為迫切、更為深刻的意義。全面發展既指身體心理上的全面發展、健康成長,更指社會意義上的全面發展,例如在文化素質、就業創業職業能力、政治參與等,正如習近平所說,“要增強婦女參與政治經濟活動能力,提高婦女參與決策管理水平,使婦女成為政界、商界、學界的領軍人物。”在全面發展主題上,女性共同體整體上扔存在著很多短板和突出問題,還需要我們付出巨大努力。
四是主體發展。樹立主體意識,強化主體發展,是女性發展之前提。所謂“主體”,總是意味著某種自主性、自覺性、自為性、自律性,某種主導的、主動的地位。女性的主體性是指女性對作為主體的內在因素,包括獨立意識、自主意識、競爭意識、進取意識、創新意識與成就意識等。主體意識是女性對自身力量和能力的一種自信,是女性對自身發展的自覺與自省。樹立主體意識,女性就能夠認識到自身作為主體的地位、力量和作用,自立、自強、自為,為實現自己的權利而吶喊,而斗爭。
五是持續發展。女性由于其生理優越性和特殊性,擔負著人類再生產的使命和重擔。這在競爭性社會中,時常導致女性發展的斷裂,生育子女越多發展斷裂越多、時間越長。有的女性生育之后與同行掉隊,往往一輩子都趕不上。如何在觀念上、制度上承認女性的生育價值和女性對人類的特殊貢獻,彌補女性由于懷孕、生育、撫養而形成的發展斷裂,或者創造條件使女性生育之后迅速回歸到事業發展和個人發展上來,是女性發展研究不得不重視的問題。
目前,大部分女性發展不能持續,歸根到底,還是社會發展的不夠充分。作為母親的女性,與作為員工的女性,產生了分裂。產假制度,育嬰制度,靈活辦公等機制不完善。結果是,有不少婦女臨時回歸家庭,變成了永遠回歸家庭,事業發展完全被斷。這不完全是制度問題。女性發展的斷裂,也是因為天性。一個女人在做了母親之后,天然的注意力會分散給寶寶。所以才有了“一孕傻三年”的說法。男性一般不存在這種斷裂,因為寶寶對父親的愛,是理性成長以后逐漸加強的。而對母親的愛,來源于最開始的那三年。
其次,我要談談新時代社會主要矛盾變化與女性發展。
日益增長的女性發展訴求是新時代社會主要矛盾深刻變化在女性共同體身上的集中體現,是女性美好生活新需要新期待的必然反映。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經過長期努力,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了新時代,這是我國發展新的歷史方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的主要標志和依據是我國社會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應當清楚看到,我國總體上已經實現小康,不久將全面建成小康社會,人民美好生活需要日益廣泛,不僅對物質文化生活提出了更高要求,而且在民主、法治、公平、正義、安全、環境等方面的要求日益增長。對女性來說,這個“等方面”就包括了發展訴求,發展是解決女性美好生活需要的根本前提。我國發展不平衡不充分問題在女性身上表現的最為突出。所以,要特別關注女性與男性在自身發展方面存在的規則不公平、權利不公平、機會不公平、觀念不公平的問題,真正實現共建共享,讓發展成果平等地甚至更多地惠及廣大女性。
接下來,我談談女性發展與權利和法律的關聯性。
女性發展訴求可能以文學載體、理論形態出現,也可能以各種論壇、宣言、聲明、節日等形式出現,如19世紀的《觀點宣言》,20世紀的《墨西哥宣言》,21世紀的《北京宣言》《行動綱領》,以及設立“三八”國際勞動婦女節、母親節等,那個其本質都是一種權利訴求,特別是發展權訴求。
女性發展權,既是道德概念也是法律概念,二者都很重要。但是,發展權不能停留在道德權利、應有權利、理想的權利的狀態,而應當轉換為法律權利,制度性權利,只有體現在憲法宣言和法律規定之中,上升為國家意志,才能獲得普遍承認和支持。也只有上升為基本人權,才能對應國家和社會義務,進而得到切實尊重和保障。
由此,女性發展問題最終要歸結于憲法法律,依靠法治引領和保障來解決;歸結于國家和社會義務的形成,當女性發展成為一種制度化的人權的時候,保障女性發展的國家義務和社會義務就會隨之出現。所以,“女性發展與法律”或“法律與女性發展”是一個具有內在邏輯的命題,也必然是一個具有普遍性和時代性的重大問題。
最后,我想說:女人是生命之母,故女性權利本質上具有母體性、本源性。過去人們講“天賦人權”,實際上這個“天”就是千千萬萬個母親,是“母賦人權”。我們一生中的所有權利都來源于生命權或生存權,而生命以及生存權恰恰是母親給予的。因此,認真對待女性權利,才能認真對待普遍人權。試想,如果一個人連母親的權利、妻子的權利、女兒的權利都不尊重和維護,他還能尊重和維護普遍人權嗎?
歸結我的發言,就是: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必須認真對待女性,認真對待女性發展,認真對待女性權利,認真完善女性權利立法并確保其實施和實現。
預祝本次圓桌會議圓滿成功!
作者簡介:張文顯,中國法學會黨組成員、副會長、學術委員會主任、教授。
內容來源:本文為張文顯教授2018年5月25日在法律與女性發展圓桌論壇上的致辭暨主旨發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