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上有多種角色，我們每個人都可以把自己歸類到某個角色甚至多個角色上去，其中包括職業帶來的角色，并無可避免地帶有與這種角色匹配的特定心理。不僅如此，同行之間存在的“利益相關”（利益共同體）以及或許有的親情，還會產生與特定角色群體相關聯、處理群體間彼此關系的規則與潛規則。其中有一項潛規則世人不可不知，就是沉默法則。
這里所說的“沉默法則”，并不是指刑事司法中之所謂沉默權，而是指對于同行的罪惡、劣行或者失誤保持沉默而拒予揭發、披露和作證的態度和做法。為人熟知的沉默法則本為黑道規則，黑道的一項重要規矩：一旦失手被捉，決不能將組織供出來，如果與官府（警方）合作，本人或者親屬必遭組織誅殺。這種責令下屬保持沉默的告誡，絕對具有“法則”的味道，而且執法之嚴，非同兒戲，所以，即使不是黑道中人，聽來也覺膽寒。
美國當代著名通俗小說作家西德尼·謝爾頓的小說《天使的憤怒》一開始就描寫了對黑手黨黨徒邁克爾·莫雷蒂的訟案：邁克爾·莫雷蒂是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其身份顯赫，是美國東海岸五個黑手黨家族之首——安東尼奧·格拉納利的女婿。起訴他的檢察官羅伯特·迪·西爾瓦是紐約縣地區檢察官，正勁頭十足地要在仕途進一步發展。他有一個至關重要的證人——卡米羅·斯特拉，可謂案件勝訴的關鍵�？琢_·斯特拉是莫雷蒂手下一員干將，在一起搶劫殺人案中被逮捕，為了活命，他表示愿意坦白交代。對迪·西爾瓦來說，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以往審訊涉及黑手黨骨干分子的案件時，不但證人會意外橫死，陪審員也常常莫名其妙失蹤或者碰上致命事故�，F在需要記取前車之鑒，將卡米羅·斯特拉嚴密保護起來。訴訟開始進行得很順利，不過，沒過多久，檢方為獲得勝訴進行的一切努力都被一個馬尼拉大信封毀掉了。這部小說的主人公、二十四歲的女律師詹妮弗·帕克作為檢察官羅伯特·迪·西爾瓦的助手第一次出庭，被人利用去送交一個大信封給卡米羅·斯特拉，斯特拉被嚇得魂不守舍，再也不敢出庭了，沉默法則得到遵守，羅伯特·迪·西爾瓦的勝訴夢也隨之破碎一地。
顯然，沉默法則對于維護黑幫組織的安全和完整，防止這一組織因成員的出賣而渙散和瓦解，重要性實在太大，自不待言。黑道的沉默法則是靠死亡或者傷害的威脅和實際行動來維系的，團伙成員一旦違背了沉默法則，后果堪哀。對于黑社會性質的犯罪，要想擊破其堅強的組織，不能不打破沉默法則，為證人提供足夠讓其放心的安全保障。
不過，許多行業都存在沉默法則，沉默法則不僅是黑道的行為準則，也是許多正當行業的潛規則。沉默法則作為一種潛規則，往往拿不到臺面上來說，但卻真實存在。這一規則靠相關人對于利益得失的考量來維系。由于特定群體的成員把這個群體看作利益共同體，彼此存在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系，基于集體榮辱感和維系在群體中地位、和諧關系的考量，會使群體成員昧于良心，對群體或者其成員的罪惡、過錯消極地保持沉默或者積極地以提供偽證等方式加以掩蓋、開脫。一旦違反了沉默法則，背叛了同事的人會被看作猶大而日子不會好過。
就拿作為正義的化身的警察來說吧，他們也懷揣著沉默法則。美國法官伯頓·S·卡茨在《顛覆正義：摘下刑事司法制度的面具》一書中談到警界存在的沉默法則，指出：“警察像其他人群一樣；他們中的一部分人總是壞的。作為民主社會的人民，我們的難題是如何在不損害好的警察的名聲和使我們處理暴力犯罪案件的能力不被癱瘓的前提下，有效對付那些充滿偏見、暴力、濫用權力和腐敗的警察……沒錯，沉默法則在不同程度上，在大部分（如果不是全部的話）警察機構中以這樣或者那樣的形式存在著……在警察中存在沉默法則不會使我們感到訝異，因為這與我們日常生活中的所作所為沒有什么多少不同。我們在工作場所、在家庭、和我們的朋友一道保守秘密。在大部分時間里我們甚至意識不到這就是沉默法則。” [1]在我們的日常社會中存在沉默法則，人們常說的“家丑不可外揚”就是一則毫不含糊的沉默法則。
在“天使”云集的醫院里也存在沉默法則。伯頓·S·卡茨問道：“我們沒有聽說過醫生拒絕提供不利于他們那些診斷失誤的同行嗎？他們的同行像屠夫一樣對待毫無戒心的病人。” [2]讓我們看看日本著名暢銷書作家山崎豐子的小說《白色巨塔》，它告訴我們沉默法則在醫學界的存在。小說描述野心勃勃的財前五郎副教授為實現成為第一外科教授的理想，與恩師東教授決裂，并借助其岳父財前又一的財力與人脈，與東推舉的候選人展開激烈爭奪，最終贏得了夢寐以求的職位，東教授敗北。盡管財前五郎最終如愿以償，榮升為第一外科教授，但整個過程并非一帆風順。在教授職位爭奪戰中，財前五郎遭遇到空前危機，病人佐佐木由于他的草率而被誤診最終不幸死亡，這引起了一場訴訟。按照小說的描寫，財前五郎動用所有力量贏得了初審的勝訴，但病人佐佐木一家堅持上訴，在關口律師和正直的里見醫生的協助下，被害一方贏得最終勝利。
根據同名小說改編的日本電影《白色巨塔》結局與此不同。這部影片是橋本忍編劇、山本薩夫導演的杰作。相比之下，我更喜歡電影的結局，因為這更逼近人性黑暗的一面。電影中的財前五郎并沒有輸掉官司，在案件成訟后，出庭作證的醫學權威船尾教授作偽證為財前五郎開脫，他的偽證使財前五郎贏得官司。與之形成對比的是，打破沉默法則、勇于說出真相的里見醫生被排擠出浪速大學，到另一所差得多的學校任職，黯然離去。
明知財前五郎誤診，船尾教授為何提供偽證？他以偽證掩蓋事實真相，理由很明白，醫學界一些權威教授認為財前五郎的案件已經不是他個人的事，成了大家的事。這些醫界權威教授考慮到，財前五郎的案件受到社會關注，若引起社會輿論的批判和撻伐，將導致財前五郎所屬浪速大學的名譽與權威受到懷疑并蒙垢，因此，這一案件務必要讓財前五郎勝訴；如果法院判決財前五郎誤診的事實存在，浪速大學長達40年之久的信譽就毀于一旦。因此，這一案件被視為日本醫學界的大官司，敗訴會導致一半民眾對于大學醫院產生不信任，進而影響到醫學界本身的權威。在這種想法支配之下，船尾教授道貌岸然地提供偽證，沒有感到良心上過不去，沉默法則發揮了作用。
我們可以得出的明確結論是，沉默法則是一個具有支配性的法則，它可能以模糊的面目出現在許多行業和群體之中，許多包庇現象和掩蓋行為可以借此得到解釋。諸如一些學術造假者的單位充當了他們的保護傘，奧秘就在于這些學術造假者的私利與他們所在單位領導的私利捆綁在一起，將學術造假掩蓋下來、包庇不動，對于領導維護表面上的政績有利。又如刑訊逼供現象雖然多發，但檢察機關查辦困難，在許多情況下，是沉默法則阻止了真相的發現，因為出了問題的單位的同事不愿意出賣本單位、本部門的違法亂紀者，不愿意提供實情。讓他們作證，他們會三緘其口或者提供偽證，明明知道真相也不會說出來。
我們應有的一個認識是，沉默法則的魔力，就像磁場力的磁性，你可能感受到卻看不到他的存在。要打破沉默法則，只怕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注釋:
[1]Burton S Katz，Justice Overruled：Unmasking the Criminal Justice System，A Time WarnerCompany，1 997.P.68.
[2]Burton S Katz，Justice Overruled：Unmasking the Criminal Justice System，A Time WarnerCompany，1 997.P.69.
來源：《人民檢察》2012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