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個月來,編輯部隔三岔五地收到一批來自沿海某市檢察院的投稿。坦率地說,那些文章大而泛之而無甚新意,具體內容是什么我早已忘記,但其中一封來信所附的一段文字卻至今記憶猶新,其大意是說如果需要版面費,請不要超過多少錢。更有意思的是,最近又收到一封來信,信中所寫的內容頗有意思。除了在一些地方做技術處理外,原文抄錄如下:
“先前我們以╳市檢察院研究室×××同志的名義與油箱給你們投了很多與檢察工作有關的××與××檢察機關的稿件,很多稿件你們都審稿通過,但因為我們不愿意支付版面費而沒發表,從而給你們的編輯工作帶來很多麻煩,在此我們表示深深的歉意。我們對我們投的稿件現作出明確的表示:除非我們在投稿中明確表示愿意支付版面費,否則我們是不同意支付版面費的,因為通過支付版面費而發表與檢察工作有關的文章與我們檢察理論研究宗旨相違背,我們院領導不同意我們這樣做的,敬請諒解。”
讀罷來信,不禁莞爾,也感莫名其妙。事實上,對于那些批量化生產的文章,我們從來沒有告訴投稿者說已通過審稿。而且,那些文章也根本不可能會通過我們《北大法律評論》(以下簡稱《評論》)的審查程序,因為無論是就質量還是風格而言,它們都與我們的選文標準相去甚遠。近年來,我也曾聽說國內某些二、三流乃至根本不入流的刊物以向作者收取所謂“版面費”作為發表文章的條件(其中的一些還打著“核心期刊”的旗號)。而我們《評論》一向視諸如此類的“生財之道”為極端劣習,并嗤之以鼻。《呂氏春秋》中曾有言“太上求諸己,其次反諸人”,因此,相形之下,那封來信中所謂因“不愿意支付版面費”而致文章無法在我們《評論》刊登的無中生有之言,說得委實有些滑稽。
之所以講這么一個事例,目的并不是要譏諷投稿者或博君一笑,而是我覺得可以從這一事例反思它之所以發生的相關背景。差不多十年來,隨著中國大學的擴招從本科階段蔓延到碩士甚至博士階段,為了證明所謂的“高素質”,不僅很多學校硬性規定,碩士生、博士生要想順利畢業,必須要發表多少數量的論文,而且對于本科生而言,“發表論文”也變相地成為評獎學金、先進的首選捷徑,以至于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所謂論文從學生手中投到各種刊物的編輯手上。記得某位教授說過,即便是將目前中國所有學術刊物的版面都用來滿足碩士生、博士生發表論文的需要,也遠遠不夠。學生的情況這樣,教師在某種程度上亦如此。根據教育部官方網站上的一份統計,2006年全國普通高等院校共計1867所,其中本科院校720所,專科院校1147所。而在教師職稱評定等方面,以“論文發表數”為主要衡量指標的科研能力,被奉為是一個極其關鍵的考核標準。因此,和學生一樣,無論學術研究能力是如何參差不齊,幾乎所有的教師都得撰寫學術論文,然后想方設法地投到各種期刊以求發表。這股學術論文創作的風潮并不局限于大學之中,在創建“學習型社會”的口號之下,包括法院、檢察院在內的很多實務部門也紛紛投身其中。以中國的法院為例,一些研究發現,在很多地方的法院系統內部,發表學術論文,事實上已經成為考評機制中一個相當重要的激勵因素。總之,不管撰寫論文的真正動機究竟為何,一個不爭的事實是,圍繞著論文的撰寫與發表,中國目前已經形成了整條產業鏈乃至供大于求的市場:真真假假的所謂學術論文鋪天蓋地,而能將其發表的刊物則相對有限。因此,即便是某些二、三流甚至不入流的刊物,也成了一些人眼中的“香饃饃”,從而滋生出收取所謂“版面費”、花錢雇人代寫論文這樣的畸形現象。
在這種情形之下,我們實際上正在面對一個令人憂心的危機。一些刊物“生財有道”所導致的結果,不僅僅只是“錢文交易”下產生大量的文字垃圾,更為嚴重的是,一些懵懵懂懂的人們可能會認為“錢文交易”的法則適用于所有的刊物,進而使得學術之外的烏煙瘴氣彌散開來。長此以往,不僅只是斯文掃地,學術的尊嚴又將何在?!
從1998年創刊以來,《評論》如今已走過整整十個年頭。十年來,編輯委員會的成員已經更換了不知多少撥,但一直不變的是我們始終堅持學術自主、自尊和自律的原則,秉承兼容并包、思想自由的北大傳統精神。我們奉行兩輪審稿、雙匿名復審等制度,只發表可能條件下最具學術質量的文章;我們篩選文章的唯一標準是其學術質量,而不考慮作者的身份與以往學術經歷;我們自第5卷第1輯起開始支付作者、譯者稿酬,并堅決拒斥一些刊物收取“版面費”的惡習。我們希望通過這些方式來形成良性循環,從而提高對中國目前最具學術創造力的那部分學人的吸引力,最終成就一份第一流的法學學術刊物。我們甚至還為此設立了一些自我約束的制度以避嫌,例如編輯在任期間和離任后兩年內都不得在《評論》上發表文章。所有的一切,并不僅僅是因為我們刊物冠以“北大”之名而必須維護北大的聲譽,還在于我們認為這些是堅守學術風骨和捍衛學術尊嚴最最切實的方式。所幸的是,十年來,《評論》已經贏得了學界的認可和贊譽。時至今日,我們已經具備了可能條件下所能具備的某些形式要件,但我們更看重的是《評論》在學界的聲譽,并繼續為之努力不懈。
值此《評論》創刊十周年之際,我們不想以那些浮華的方式專事慶祝,也無意為所取得的一些成績沾沾自喜,我們只是想以心中不變的承諾和手中未改的實踐來默默予以紀念。謹以此與同道共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