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據犯罪的刑法治理專題
人臉識別技術濫用行為刑法規制的頂層設計
魏漢濤，中南財經政法大學刑事司法學院、中南財經政法大學刑事科學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法學博士。
內容提要：合理規制人臉識別技術濫用行為，必須做好頂層設計。對待人臉識別技術應用的價值取向，理論上存在原則禁止論與合規許可論的對立。原則禁止論過分強調風險，會阻礙人臉識別技術的進步；合規許可論將前置法與刑法應當秉持的立場混同，且沒有揭示刑法規制人臉識別技術濫用行為的深層法理。對待人臉識別技術濫用行為的應然態度是有所為有所不為。關于人臉識別技術濫用行為刑法規制的方向選擇，理論界存在刑法規制優先論與科技創新優先論的分野。科技創新優先論與刑法規制優先論各有優劣，只有將人臉識別信息放到第一層級進行強保護，才能真正實現兩種規制方式的平衡。關于刑法如何預防人臉識別技術濫用產生的風險，存在事前預防與事后打擊兩種模式。事后打擊模式雖然有利于保障公民的自由，但不利于保障安全；事前預防模式可以實現對法益更前位的保護，但會對刑法的謙抑原則造成沖擊，動搖罪責原則的基礎。理性的選擇是，根據不同類型人臉識別技術濫用行為的不同特質分域而治。
關鍵詞：人臉識別技術；價值取向；方向選擇；規制模式
健康醫療數據的刑法類型化保護模式研究
霍俊閣，西南政法大學人工智能法學院副教授，西南政法大學智能司法研究院研究員，法學博士。
內容提要：現行刑法對健康醫療數據的控制型保護模式，既難以杜絕二次泄密行為，又會造成保護體系的漏洞，且不利于健康醫療數據的開發應用。經對比分析其共享屬性可知，健康醫療數據分為不予共享類與開放共享類兩個類型。在安全保護需求上，前者更關注刑法對數據保密性的保護，后者更專注于刑法對數據完整性與可用性的保護。刑法應當據此采取類型化保護模式，強化對不予共享類健康醫療數據的控制型保護，推動對開放共享類健康醫療數據的利用型保護。應將非法使用涉個人隱私的不予共享類健康醫療數據行為，及破壞開放共享類健康醫療數據行為納入刑法規制范圍，并將合理性原則作為開放共享類健康醫療數據處理行為的違法阻卻事由。
關鍵詞：健康醫療數據；開放共享類；控制型保護模式；類型化保護模式；合理性原則
民法典專題
論我國《民法典》中占有的內涵與體系效應
李永軍，中國政法大學民商經濟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內容提要：占有被《民法典》第458條不恰當地進行了限縮，將基于合同關系等本權的占有排除在物權編之外，使得基于本權的占有這種在傳統民法上可以得到物權性保護的占有脫離了物權保護。同時，也使得在《民法典》體系中已經依占有保護作為基礎的規范制度失去了根基。例如，租賃關系中承租人對第三人侵害其占有使用的情形，無法得到占有保護；尤其是在多層間接占有的關系中，區分基于本權與非基于本權的占有的法律救濟變得異常復雜。因此，有必要對占有作出體系化的統一的擴張性解釋。關于占有的性質，盡管占有作為一種事實狀態是學理通說，但其實質上是一種非權利的法律關系——受到民法規范調整的一種法律關系。占有從“作為”的視角看，也是一種行為，但不是一種法律行為，顯然不屬于我國《民法典》第161條規定的代理之范圍。《民法典》對此不僅在占有部分沒有規定，而且也沒有諸如《德國民法典》的占有輔助制度。對此，應借助于《民法典》體系對第161條作擴大解釋，使得占有也可以達到如同代理的效果。
關鍵詞：占有；代理；自主占有；他主占有；本權占有；無權占有
效力體系視角下的法律行為成立理論構建
殷秋實，中央財經大學法學院副教授，法學博士。
內容提要：現有的法律行為成立理論聚焦于成立與效力的區分、成立為事實判斷和成立要件，并未關注不成立，未能明晰成立與不成立的效果與功能，導致理論的不自恰和法條解釋基礎的缺失。這些問題的解決需要在效力體系的視角下構建法律行為成立理論。基于我國法的具體規定，在非決議的法律行為中，不成立具有和無效不同的效果，成立具有和有效不同的效果。不成立否定行為的存在及其意思自治意義，成立則意味著法律認可當事人行為具有意思自治上的重要性，是法律行為全部規范的適用前提。據此，成立是法律行為效力評價體系的一部分，并非事實判斷，而是法律判斷。重塑后的成立理論要求成立要件符合準入門檻低、由法律強制規定、不成立會導致無任何法律行為效力可能等標準。
關鍵詞：法律行為；不成立；無效；效力體系；成立要件
違反規范性文件合同效力判定的動態系統論
牛安琪，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講師，法學博士。
內容提要：我國《民法典》第153條繼承《合同法》第52條的精神要義，將強制性規定法源位階限定在法律行政法規范圍內，學界對合同違反規范性文件系違法無效或悖俗無效存在理論爭議，實務界不乏直接或間接突破法源位階的案件，法官猶疑的立場不利于統一司法裁量標準。學界不應過度糾結法源位階，而應轉向規范性文件與合同效力關系的“動態構筑”：一是動態系統論跨越了要件和效果兩個側面，以不傷害原理與契約自由原理構成的內在體系為基礎，抽取出規范性文件性質、合同無效必要性以及契約自由三個要素，依要素滿足程度、要素間協動機制綜合判定合同效力，同時借助學說理論和實踐積累得以補足；二是通過預先限定的三要素維系動態評價的體系性，結合結論合理性論證，能夠有效限制法官主觀恣意的評價空間。
關鍵詞：規范性文件；合同效力判定；動態系統論；法源位階；強制性規定
數字平臺不正當競爭規制專題
平臺封禁的反不正當競爭法應對——以《反不正當競爭法》的修訂為背景
郭傳凱，山東大學法學院副教授、法學博士。
內容提要：平臺封禁是指數字企業利用技術手段關閉面向特定經營者的應用程序接口，致使特定經營者無法使用平臺設施的競爭行為，具體表現為屏蔽軟件功能、禁止外部鏈接直連或接入某項業務等方面。該行為很可能破壞競爭秩序，阻礙數字經濟健康發展。鑒于反壟斷法難以充分回應平臺封禁，適用反不正當競爭法規制平臺封禁成為維護數字競爭秩序的可行選擇。在《反不正當競爭法》修訂的背景下，平臺封禁應當參照惡意不兼容予以處理。認定平臺封禁是否構成惡意不兼容應以“妨礙、破壞其他經營者合法提供的網絡產品或者服務正常運行”為主要標準，兼顧“惡意”的主觀心態。為應對平臺封禁，《反不正當競爭法》的“網絡條款”需要修訂，執法機制應予以優化，司法裁判需作出相應變革。
關鍵詞：平臺封禁；惡意不兼容；反不正當競爭法；互聯互通
論數據獲取型不正當競爭事例的規范構成
劉維，上海交通大學凱原法學院副教授，法學博士。
內容提要：數據獲取行為的正當性判斷標準模糊，現有研究不充分，全球其他法域沒有提供成熟的類型化方案。當前司法實踐中，數據獲取正當性判斷的因素過于情景化，三重利益評估模式不能提供合理預期，影響到數據產業和數據要素市場的發展。立法者提出的方案尚不成熟，需要完善。數據獲取的行為規制模式具有確權效果，且行為規制模式與權益保護模式在禁止權設定及范圍方面并無根本差別，都以市場失靈理論作為基礎。應當汲取權益保護模式中的教益，知識產權制度激勵以知識產品的適格性和知識產品供應市場的失靈為條件。以數據集合的可保護性和數據制作加工市場的失靈為邏輯起點，可以確立以“數據集合的權益”“數據集合的技術措施”“獲取使用行為的實質替代效果”為行為保護模式的規范構成。用戶同意、公開數據、數據安全、服務器負擔等因素均不能作為數據獲取型不正當競爭條款的構成。
關鍵詞：數據獲取；不正當競爭；數據集合的權益；技術措施；實質性替代
數字時代的智能化適老服務：法理基礎與制度保障
蘇宇：中國人民公安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法學博士。
內容提要：智能化適老服務的需求主要源于當前老年人群體面臨的“數字失能”和“信息屏障”。根據老年人自身條件及應用場景的不同，智能化適老服務需要滿足多元差異化需求。國家目前已形成了一系列法律規范與政策指引，為老年人跨越“數字鴻溝”的提供了規范依據。現代行政法所建構的“國家—市場”多元關系是智能化適老服務供給的制度基礎，適時的國家干預、政策形成和法律責任配置，是保障和提升智能化適老服務質量的關鍵。具體而言，當前國家干預政策應追求數字融入的代際均衡，秉持基礎覆蓋原則和輔助供給原則，根據不同算法應用場景及法益保障需求，將智能化適老服務的供給前提劃分為四個助力等級，匹配不同服務內容及規制措施，實現社會剩余收益最大化。
關鍵詞：數字鴻溝；基礎覆蓋原則；輔助供給原則；智能化適老服務
論會計師事務所證券虛假陳述的連帶責任
彭真明，海南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法學博士。
內容提要：會計師事務所因過失出具虛假財務報告構成共同侵權給投資者造成損失的應承擔連帶責任。在此情形下，司法實踐將會計師事務所承擔的連帶責任區分為完全連帶責任與比例連帶責任，創造出“比例連帶責任”這一新的責任形式，引發了學界的爭議。會計師事務所證券虛假陳述給投資者造成損失，無論是基于故意還是過失，均構成共同侵權，會計師事務所應承擔連帶賠償責任，將連帶責任區分為完全連帶責任與比例連帶責任，違反了我國《民法典》的侵權責任規則，也不符合我國《證券法》第173條的規定。比例連帶責任混淆了連帶責任的對內與對外效力，司法機構在適用該種責任時，很難合理地確立比例連帶責任中的“比例”，現有裁判確立的具體比例標準不統一，具體比例與會計師事務所過錯的大小也不完全一致。司法解釋并沒有確立比例連帶責任規則，法院也不宜以司法解釋作為會計師事務所證券虛假陳述糾紛案的裁判依據，應以《民法典》和《證券法》作為裁判的法律依據。
關鍵詞：會計師事務所；證券虛假陳述；連帶責任；比例連帶責任
碳信用法律屬性界定及其對自愿減排市場司法保障的啟示
潘曉濱，天津財經大學法學院副教授，法學博士。
內容提要：碳信用與碳配額共同構成了碳市場交易的主要標的。不同于碳配額完全依靠公權力創設與分配，碳信用誕生于自愿減排活動之后，在權利客體和權利內容等方面具有鮮明的不同特征。在針對碳信用立法缺失的同時，學界對其法律屬性存在較大爭議。在采用可行性、適當性與功能性三個評價標準針對私權論、公權論與公私混合論進行比較分析之后發現，依據準物權來界定碳信用的法律屬性具有最佳合理性。碳信用法律屬性的界定對自愿減排市場司法保障具有重要啟示，司法機關可以通過在碳信用交易糾紛案件中做好登記公示等程序性規則的適用，在審理融資擔保案件中明確碳信用的可擔保性與模式選擇，在債權執行案件中確保碳信用司法凍結與變價處置等問題的有效應對，為自愿減排市場重啟后的良好運行貢獻力量。
關鍵詞：碳信用；自愿減排市場；“雙碳”目標；法律屬性；司法保障
網絡犯罪國際公約中的跨境調取數據條款
梁坤，西南政法大學刑事偵查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法學博士。
內容提要：《打擊為犯罪目的使用信息和通信技術全面國際公約》的案文草案經各方多次磋商之后已經成型，中國關于深化打擊網絡犯罪國際合作的戰略主張正在聯合國層面穩步推進。公約中以“提交令”為表現形式的跨境調取數據條款因涉及各國主權與安全方面的核心利益，屬于各方關注的重要問題。從《布達佩斯公約》《布達佩斯公約第二附加議定書》以及聯合國層面全新公約的案文設計來看，盡管網絡犯罪國際公約中的跨境調取數據條款經歷了一定程度的發展演變，但是都反映出網絡犯罪治理的公私合作模式、基于主權與安全因素的數據分類分級保護得到了重視，締約國在強制適用條款基礎上的自主選擇權也需要得到尊重。我國締結聯合國層面的全新公約并接受跨境調取數據條款，需要做好數據主權與安全方面的精細制度設計，并且在數據分類分級保護、數據出境安全審查、境外數據的跨境調取方面做好國內法的對接。
關鍵詞：聯合國；網絡犯罪；國際公約；電子數據；提交令
供應鏈盡責理念影響下的國際投資條約中的勞工條款：國際實踐與中國對策
梁詠，復旦大學法學院副教授，法學博士。
內容提要：晚近，供應鏈盡責理念日益受到重視，越來越多的國家和國際組織推動工商企業強化包括勞工權利在內的人權保護，勞工保護成為國際投資條約實踐中的重要議題。越來越多的國際投資條約納入了勞工條款，這一實踐的影響是復雜的。一方面，納入勞工條款有助于經由國際投資條約提高國際經濟活動乃至全球化的普惠性。另一方面，勞工議題也可能被誤用或濫用，重要表現是國際投資條約可能不當納入勞工條款，并且國際投資仲裁庭可能不當適用勞工條款，從而導致對東道國管制權的過度制約，進而促使跨國公司采取“過度遵守”的做法。中國整體上支持供應鏈盡責理念，并且在投資條約實踐中逐步接受勞工條款。但是，中國應當重視勞工議題被誤用或濫用的風險，努力在投資條約談判中提出適當的勞工條款，確保投資條約不偏離正確的軌道，更好維護中國作為投資2東道國和母國的利益。
關鍵詞：國際投資條約；勞工條款；供應鏈盡責；中國對策
割股療親：傳統中國盡孝中的自殘身體及其法律規訓
方瀟，上海交通大學凱原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法學博士。
內容提要：割股療親是傳統中國的一種以盡孝為主的療疾方法，但其本質是一種自殘行為。從種類上看主要有為父母、公婆、丈夫、兄弟、祖父母割股等，表現出在縱向血親范圍內以為長輩割股為主、在夫妻范圍內以為丈夫割股為主、在橫向血親范圍內以為兄弟割股為主等特征；其根本原因是身體還報之孝，直接原因是醫學推動，也有利益驅動因素。針對割股療親及其中的自殘身體，士大夫統治階層內部有著強烈爭議，但從法律規訓的歷史進程看，總體以肯定為主。由此可見孝道作為第一推動力及“愚孝不愚”的歷史折射。也正因為此，元明清時期“不予旌表”的法律規訓，最后都被破防，而割股的自殘性也終被法律所淡化。
關鍵詞：割股療親；自殘身體；法律規訓；孝道；愚孝不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