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全喜說的,也是我想說的,許多地方我跟全喜心有戚戚焉。在沒有特別支持,沒有多少知音的情況下,憑一己之力,章潤與學生們一起,花十年之功,研究、策劃、出版了煌煌十卷《歷史法學》,確實不容易,令人感佩。美國的政治學會會刊,1958年開始一期一期的辦下來,到現在不到60期,但這個雜志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美國政治學、公法學的發展路徑。所以這樣的事情要繼續辦下去,再辦十年二十年,持續的影響力就會顯現出來。
最重要的是,經由這個刊物,培養和聚集了這么多青年才俊,這是百年大事。我一直在想,我們學界確實發展很不平衡,像我們現在這個年齡的人,五六十歲的人,占領各種各樣的位置,把持各種各樣的資源,但是我們并不必然比現在的年青人能力強,他們的教養、學識、語言都非常棒,又勤奮,不幸的是他們沒有好的位置和資源,這些年青人是需要提攜的,章潤一直給年青人創造平臺,發了大量年青人的文章,這對年青人來說很重要。我們今天的座談會,來的主要也是年青人,我們要把位置和資源,讓給年青人,他們是中國學術的希望所在。
《歷史法學》各卷,我陸陸續續讀過一些,今天完整地看了一下各卷的主題和篇目,章潤一直有家國情懷,每次他講什么東西我都會仔細聽,因為聽他演講是一種享受,他對中國文字的把握,對中國文化的執著,都讓我感動。章潤在墨爾本拿的博士學位,但是對中國的歷史傳統保持一種溫情與敬意,對西方的普世理念保持開放,又汲汲于自身的文化傳統,希望能從中梳理出現代中國轉型的法理構造,這方面我確實挺佩服章潤的,所以我們能合作的盡量合作,有機會能見面的話都會盡量見面。
贊成的話我就不多說了,大家有目共睹。我就說一下以后如何發展,我在來的路上仔細想了一下,大概有幾個建議看看合適不合適。
第一,如何從理論走向實踐,走向現實。這十卷本所涉主題,基本上都是宏大的理論問題,這是非常重要的思想資源。但是對現實的問題似乎關注的不夠,我們從歷史角度看一個民族和一個國家的制度,它有歷史的解釋力,但是不是有現實的建構力呢?這是值得認真考慮的。因此可以考慮以后各卷從完全純粹的理念和思想轉向相對比較實際的問題。比如說討論我們現在的一些棘手問題,例如制定民法典,法學家在這個問題上應該表明自己的態度,民法典到底是不是應該制定。有些人看來這恐怕是勞民傷財的事情,但是有些人認為這很重要,一直在推動,據說現在官方也提出要制定民法典,對法學有敏感度的人應該對這個問題有所思考。再舉一個例子,關于司法制度,司法制度到底屬于國家的主權事務,還是屬于社會的事務?這是很重要的問題,因為在很多情況下,司法制度存在的時候主權國家還沒存在,司法制度是先于主權國家的,司法機關是不是必須是主權國家的一個機構?現在又在搞司法改革,這些基本的問題還是要先討論清楚的。
第二個,從人類認識的角度來看,從民族文化傳統的視角,如何來應對人類未來的大趨勢?包括所謂的后人類中心主義,后現代和后殖民主義,以及更為重要的虛擬網絡世界。比如說我們要建立一個新的政治機理,這個新的機理如何面對網絡世界?特別是虛擬存在,大概二三十年之后,虛擬存在要大于現實存在,百分之六七十的存在可能是虛擬的而非現實的。再比如人工智能,未來人工智能可能基本取代人的勞動,人主要不再進行生產活動,而轉向消費領域,這是對人類生活的巨大改變,這些人類歷史的大趨勢,我們法學家應該有所思考和回應。
第三個,今天座談會的主題是現代中國的法理構造,我們能從中國的傳統里面重新解釋出或建構出什么?這也是需要進一步去考慮的。比如在西方,像正義、民主、權利、自由這些今天耳熟能詳的概念很早就產生,并且在歷史中不斷地發展和完善,所以這些概念從一開始就逐步形成了所謂的概念之樹,有各種各樣的概念以及概念與制度之間的關聯,這就形成了一整套概念體系。回過頭來看我們的傳統文化,你可以看到我們文化傳統中最主要的根概念,比如說德、道、天、氣、命這些概念早就產生出來了,但是這些概念沒有得到進一步的體系化的發展。也就是說,在根概念的基礎上,我們并沒有產生出體系化的概念群,也沒有產生出工具性的概念,也沒有產生出概念和制度之間的關聯。這就使得我們的概念與現實的制度建構之間產生了所謂的斷裂,比如“德”這個概念,一直高高在上下不來,不能把它貫徹到具體制度當中,但是公平、正義這樣的概念就可以用司法制度來具體貫徹。
考慮現代中國的法理構造時,可以說是一種不同于傳統的新的構造,具體到法律制度、規范制度,很難將中國古代的重要根概念融入其中,因此應該考慮如何進一步發展所謂的概念之樹,在與制度實踐的互動中建構概念之樹,并進一步建立起概念與制度之間的關聯。這一些列的問題,以后的諸卷可以考慮關注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