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召棠老師是我國著名的法律史學家,也是新中國法律史學科的奠基人和創建者之一。尤其是華東政法大學法律史學科近六十年的發展歷史,是與王召棠老師的名字分不開的。
非科班的法制史老師
王召棠老師是浙江東陽人,而東陽一地,山清水秀,自古以來文人薈萃,英才輩出,孕育了一大批仁人志士,如北伐名將金佛莊、新聞先驅邵飄萍、科學泰斗嚴濟慈、植物學家蔡希陶等。王老師成長在這一地區,自小就受到了濃厚文化氛圍的熏陶,1947年21歲時考入了安徽大學法學院讀書,當時的法學院院長就是民國時期著名的法律史學家陳顧遠。
王老師盡管在中國人民大學讀研究生并留校任教以及1954年調到華政任教時,都是以外國法為自己的專業,1972年華政撤消合并到復旦以后,也是以講授“法國政治”為主業,還擔任復旦大學西歐研究室副主任。但1979年華政復校后,王老師則一直從事著中國法制史的教學和研究。如果不是王老師在聊天時和我們說起上述這些事,我一直都以為王老師是科班出身的中國法制史老師。
由于上述專業上的原因(我是外法史專業的研究生),王老師沒有做過我的指導老師,也沒有直接給我上過課,但我和王老師認識卻很早,這個機緣,就是我報考研究生時和王老師的兩次談話。
與王老師的“兩次談話”
1981年11月24日下午,經過華政原國際法系老師孫進豐的引見,我第一次拜訪了王召棠老師。王老師的家在華政老校區東風樓的后邊,一座老式的連排花園洋房里面,我印象中(已經過去了30年,印象也可能有誤)門牌號碼是34號甲,是底樓,面積不大,外面一間大約有十五平方米左右,里面還有一間。王老師有四個小孩,故顯得很擁擠。但師母很會打理,還是為王老師留出了一方寫作的空間,在當時環境下,給人以大知識分子的印象。
我去王老師家主要是討教研究生面試(復試)應對的方法,以及了解華政招考研究生的政策。當時,我已經通過了筆試,這次趕回上海就是要參加一周以后進行的面試。雖然在事前我已經見過徐軼民老師,但王老師是教研室主任,故我認為他掌握的考研政策會更加全面一些。王老師話不多,但非常實在,每說的一句話,就是一層很明白的意思。雖然他不參加外法史的面試,也不知道外法史具體考哪些內容,但他還是關照我好好復習華政的外法史教材,特別是要好好復習英語,因為華政的外語教研室在陳忠誠老師的主政下,對考生特別嚴格。見過王老師之后,我雖然對面試的問題并不是很清楚,但自信心增加了不少。
面試結束后,我第二次拜訪了王老師,這次是去教研室。當時好像是在東風樓的東側,是二樓,現在國際法學院老師辦公的地方。我一是詢問面試的情況,二是向他道別,因為我馬上要回北大(面臨畢業了,學校的各種活動比較多,畢業論文也要趕著完成)。這一次王老師同樣很熱情地接待了我,他說他主要負責考中法史的學生,但聽外法史的老師透露,我的專業面試成績很高。外語面試(復試)的口語表述一般,但復試中的外語筆試成績也很好,平均下來后估計問題不大。總體而言,教研室的老師們很看好我,錄取應該沒有問題,等通知吧,回北京后安心料理畢業事務就可以了。
王老師的這一席話,很樸實,很暖人,給我很大的信心,如今回憶起當時的情景,仍歷歷在目。
眾望所歸任法律系主任
后來事情的發展,果然如王老師所言,我以高分考入了華政,就讀第一屆研究生。在這期間,我和王老師接觸不是很多,但孫進豐老師和王老師私交極好,他對王老師非常尊敬,經常在我面前講起,王老師的講課在華政是名列前茅的,話語平實,內涵豐富,史料扎實,堪稱大家。有一次我去拜訪當時的華政黨委副書記呂書云,他不僅盛贊王老師的講課水平非常高,是華政幾位講課最生動優秀的老師之一(當時他提到的講課效果好的其他老師還有蘇惠漁、陳鵬生、孫克強、強遠淦等),而且反復強調,王老師人品非常好,是個厚道人。
王老師雖然沒有直接給我們外法史的研究生授課,但他作為教研室主任,對我們的學業也很關心。我記得那是1983年4月9日,教研室開會,專門討論我、高桐(外法史)和徐永康(中法史)三個人寫的三篇論文,王老師談了兩個很重要的觀點,對我非常有啟發:第一,寫論文必須注意資料的積累,不能講空話、套話,一定要有的放矢,用史料說話;第二,寫論文一定不能重復別人已經寫過的、論述過的東西,一定要在別人研究的基礎上有自己的創新。
王老師不僅這樣要求學生,而且他自己就是這么做的,并一直堅持到現在。我記得那是1982年,王老師和陳鵬生老師合作在《法學》(1982年第2期)上發表了“社會主義中國法系初探”一文,觀點鮮明地提出“法系”不應是資產階級法學的專用語,而應是整個法學領域中應該著重研究的一個課題。強調我國的社會主義法系,既不是英美法系,也不是大陸法系,而是從井岡山建立革命政權開始,根據中國革命的實踐獨創的社會主義法系。此文由于觀點新穎,內涵豐富,功力深厚,故一發表就轟動了我國學術界,影響還波及到了日本。許多日本學者來訪中國時,還專門提出要拜訪王老師,交流對此問題的看法。同時,王老師還花費了大量時間和精力,專注于《唐律疏議》的點校、注釋和翻譯工作。此外,王老師對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律學研究,也作出了很大貢獻。
正是因為王老師教學、科研、人品都好,后來華政成立法律系(當時華政只有這么一個系,經濟法、國際法等,都只是法律系里面的一個教研室)時,王老師眾望所歸地擔任了法律系主任。之后,王老師又擔任了華政的工會主席(這個職務也是為大家服務的),其為人做事的品格都受到了大家的充分肯定。
獲得“華政功勛教授”稱號
光陰似箭,一轉眼王老師滿70歲了。他反復表示,自己應該退了,不能再干了。1996年12月11日中午,我們教研室聚餐,歡送王召棠、徐軼民兩位老師光榮退休(徐老師是離休)。那天場面很熱鬧,教研室的人幾乎都到了,有陳鵬生老師,王立民、徐永康、丁凌華、趙元信、殷嘯虎(當時殷老師已經調到憲法教研室工作,但因為是王老師指導的研究生,故友情參加。我記得,那天我和他是一起騎自行車去赴宴的)、周偉文、李秀清等(郝鐵川老師是否參加我已記不太清,好像也參加了),法律系的黨總支書記劉正浩也參加了。
大家談得非常開心。我記得平時話不多的王召棠老師,那天也很興奮,說了許多話。大體意思是法律史的教學和科研都要有改革,體系上要改,內容上也要改。法律史的教學和科研一定要有創新。而這些工作,我們年齡大了,已經退休了,無法完成了,就要靠在座的你們這些年輕人了。他特別指著王立民、我、徐永康、李秀清,再次強調說,就靠你們了。
1999年9月18日,華政舉行了復校20周年慶典,王召棠老師和徐軼民老師雙雙獲得了“華政功勛教授”的榮譽稱號。慶典上,我記得是由王立民向王老師獻花的。那天,王老師也是非常興奮和開心。之后,我也到王老師家里去看望過他幾次。但由于平時雜事、瑣事纏身,以及后來每年春節,對老領導、功勛教授我們都搞團拜會,大家聚在一起吃頓飯,拜個早年,不再一個一個單獨家訪,故我就很少去王老師家里了。
對法制史的鐘情與執著
王老師退休后,雖然我和王老師見面不多,但心是相連的。王老師最可貴的品質:厚道、樸實、善良,淡泊名利,甘當人梯,都深深地影響著我。他培養的學生,如王立民、殷嘯虎、徐永康、程維榮、姜永琳、胡銀康、楊心明、蔣集耀、李本森、金敏、顧俊杰等,目前都已經是我國法律教育和法學研究第一線的中青年骨干了。
在王老師的《王召棠法學文集》編輯出版之時,我寫下如上這些瑣碎小事,以表示我對老師的崇敬之情,祝老師身體健康,每天生活在快樂和幸福之中(王師母是一位非常溫柔體貼、會照顧人的賢內助)。
2008年開始,我組織一批研究生,陸續采訪了我國多位著名的法學家,其訪談錄于2010年初由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王老師是第一批接受采訪的法學家,其訪談收錄在該書第一卷之中。王老師在訪談最后,說了一段很動情的話:
“我覺得,作為一門學科,無論中外法制史都是很重要的學科,所謂法制史這門學科的存與廢,那是無稽之談。問題是我們現在的中國或外國法制史研究的目的性和內容、體系的組織都存在不少問題,這不是一兩個專家所能解決的,應該有計劃地專題討論,盡快解決。”
王老師對自己所從事的學科法制史的鐘情和執著,盡顯于此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