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好幾位同事都安慰我,要我節哀,郭壽康老師逝世也可以說是喜喪。
恩師享年89歲,走得很安詳,沒有什么痛苦。
2015年3月23日中午,在學院開完會后,掏出手機,看到同門建立的“郭壽康老師學生群”中有好幾條歷史留言。9:19分:“郭老師昨晚突然不好,現在海淀醫院一樓急癥室搶救。”頓時,心中忐忑不安。又看到郭紅在9:48分的留言:“跟郭老師說了兩句話,他回應了,看來暫時穩定了”。長長松了一口氣。但情況突然急轉之下,10點45分:“剛會診,查出動脈血管瘤,隨時有生命危險。”接下來,即看到最不愿看到的文字:“郭老師走了。”
我自2002年在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攻讀碩士學位開始,即師從郭壽康教授。恩師基本上每年只招收一名法學碩士和一名博士,因此我在人大求學期間就有很多與恩師接觸、學習的機會。到上海交通大學工作以后,因為翻譯《WIPO因特網條約評注》、《版權法與因特網》等著作,與恩師也有著十分密切的往來。在與恩師的交往中,讓我充分感受到了恩師對學術嚴謹認真的態度、對晚輩不遺余力的提攜之情,以及平易近人的人格魅力。
恩師是一位百科全書式的學者,知道很多典故。比如,有一次和他在同濟大學開會,他隨口說道,“同濟”的名字來源于“Deutsche”的音譯。在此之前,我一直以為是取“同舟共濟”之意。翻譯哥倫比亞大學Jane Ginsburg教授的著作,與恩師討論。他說,“這位教授為了更好地研究早期的國際版權公約,還特意學習了法語、并在法國讀了個博士學位;另外,她的母親也很厲害,是美國聯邦最高法院的Ginsburg大法官。”恩師也十分了解國際最新學術動態,國外的一些知識產權法教授出版了專著,都會給他寄來。WIPO、UNESCO等國際組織也會定期給他寄一些它們的出版物。去他家里,經常問我,誰又出版了一本書,你看到沒?WIPO正在起草一個條約,知道嗎?
恩師是中國知識產權法學界對外交往的大使。自20世紀80年代起,恩師即赴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喬治城大學、德國馬克斯-普朗克知識產權研究所等機構訪問進修。其中,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恩師與德國馬普知識產權研究所的交往。他是第一位在該研究所從事訪問研究的中國學者,與研究所的前所長Joseph Straus教授、前亞洲部主任Adolf Dietz教授結下了深厚的友誼。2005年,在德國一個基金會的資助下,他邀請了 Straus所長來人大講學一周。在此期間,很多中國學者有機會與Straus所長交流、學習,讓Straus所長對他們有了更直接的了解,從此開啟了中國學者赴馬普研究所訪問進修的新高潮。我當年也是恩師親自向Straus教授推薦,從而在2006年獲得馬普獎學金赴德國從事訪問研究。還記得Straus教授在他的辦公室里跟我說,郭壽康老師的推薦信就像是著名銀行的支票,我們都很信任。
恩師是一位樂觀、和藹可親的老者。恩師非常喜歡新鮮事物,有時也愿意和我們開個玩笑。我現在還記得,讀碩士時,有一次和幾個同學中秋節去郭老師家看他,他突然問我們,你們現在網上聊天是用QQ還是網易泡泡?我評上了教授以后,告訴他。他說,現在你和我一樣了,都是“80后”的教授了。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恩師也是我學術路上的燈塔。還記得我從人大博士畢業來上海交大工作之前,恩師特地邀我共進午餐,并長聊了近3個小時。期間,他略有傷感地說,他這一生做學問,盡管有自己的研究興趣,但基本上是服從組織的安排。最開始研究民法,后來國家缺少研究國際條約、知識產權法的人才,他又轉行開始做這兩個領域的研究。雖說這樣使他的研究領域比較寬泛,但也缺少了必要的專注度。這些話,他可能是第一次向外人提及。他還說我趕上了好時代,可以按照自己的興趣做研究;讓我不要做萬金油,什么領域熱就去研究什么,要選擇一個自己最感興趣的研究領域,做長時間的扎實研究,在這個領域有所建樹以后,再拓展到其它領域。工作以后,我每次去北京,也都會去看看恩師,他每次也都會給我一些學術和工作上的建議,這些建議讓我受益無窮。
在過去13年里,我得到了恩師各方面的關懷與提攜。可以說,我在學術上的每一點成長與進步,都凝結著恩師的心血。現在恩師已逝,沒有人再來指點我了。未來的日子,我會繼續努力,不斷鞭策自己前行,以對得起郭門弟子這一榮譽!
恩師,您永遠活在我們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