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人民大學林園7號樓27號單元,首先撲入眼簾的是一個裹滿了膠布固定著的門鈴。聽說是因為按久了、按多了而壞的。
多少年來,誰也記不清有多少青年人一次又一次地摁響過這個門鈴。經常是按了20幾分鐘,屋里卻依然沒有一點動靜,直到再加上了敲門和呼喚,才有人——一個80多歲的老人出來開門。
房間里是掃得干干凈凈,沒有一點垃圾雜物的水泥地。從左到右并排擺著的睡床、茶幾、沙發上都鋪著一層洗得發白的布罩。床頭有一臺電腦,一臺電視。書架上放著《年輕人必知的101個哲理》和《出發——與智慧同行》等多本書。
沒有和兒女同住,也沒有請保姆或小時工照顧起居,這間40平米左右的屋子里只有她一人。
這是一個被歲月剝奪了很多東西的老人,不到1米5的個子,深深的眼袋……
歲月的洗禮削弱了她的聽力。她依靠助聽器生活,但依然錯過了很多聲音。和人交談的時候她總是把助聽器伸到對方跟前, 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對方,耳眼并用,希望收集到對方說的每一句話。
幾經的風霜花白了她幾乎所有的頭發,也迷糊了她的雙眼。翻閱書報時她不得不戴上深度老花鏡,有時甚至還要加上放大鏡。
但這同時又是一個年輕的老人,面色紅潤有光,走路平穩麻利,視力不佳的雙眼里透著堅定有力的目光……
她就是魯風,中國人民大學陶行知研究會發起人和創建者之一,原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刑法教研室主任,2005年北京市健康老人。
魯風今年已經85歲了,她的一生都在堅持……
堅持自我:氣死了父親,不容于家庭
“如果給我一個重新選擇的機會,我還是會這么做!”
78年前,魯風七歲,母親的早早去世使她成了一個十足的“野丫頭”:冬天穿著破舊不堪的棉衣,棉花直往外冒,鞋子破得腳趾頭和腳后跟都露在外面。
那是該上學的年齡了,“眼瞅著別的孩子都能上學”,而魯風卻因為家里太窮,付不起學費而著急。
開始,魯風自己找了個免費的平民學校半工半讀。后來,父親出于“教書掙錢,將來可以供弟弟念書”的打算,把她送入了正規女院。
魯風本想在女院畢業后繼續深造,但父親不讓。于是她偷偷地向同學的姐姐借了6塊大洋,直奔開封女師(又稱省立女子第一師范)就讀。
父親曾托人到學校找她回家,但魯風用一句:“我的前途我自己拿主意!”回復了父親。父親盛怒之下斷了魯風的經濟來源,一分錢也不再給她。但魯風并沒有被鎮住,沒有像父親希望的那樣屈服,靠學校的津貼和同學們的幫助,她在女師艱難地安定下來。
而與此同時,牽絆著她的還有另一條長藤。按照當地習俗,魯風3歲便訂了婚,男方后來進了成都黃埔軍官學校。幾次接觸,魯風發現雙方在思想和價值觀的取向方面差別實在太大,“面對一個手拿刻有‘蔣中正贈’匕首炫耀著的人,我怎么和他過一輩子?”
于是21歲的時候,憋不住的魯風向男方寫了一封解除婚約關系的信——“封建禮教吃人,吃人,吃人!但我不讓你吃了!”
幾年的求學在外,那時魯風和家里的聯系已經很少了。她做夢也沒有想到,解約信去后不久,伯父來信告知了她一個噩耗:“你的父親被你氣得吐血而死!”
為此,魯風更是不能被家里人原諒和接納了,哥哥來信正式和她斷絕了一切關系。
這么多年來,說起父親,想到父親撫養自己的不易,魯風緊緊地閉上了雙眼。“但是,我無悔!”她緩慢卻堅定地說,“我是對不住父親,我是應該孝敬父親,但孝敬不等于盲從!”
堅持求學:受益陶行知,身體力行之
“我在最困難的時候,求學于陶行知門下,接受了陶學的種子。”
氣死了父親,不容于家庭以后,走投無路的魯風經朋友介紹,由貴陽來到了陶行知先生創辦的重慶育才學校繼續求學。
在那里,魯風結識了陶行知先生——“值得一輩子感恩、敬仰和學習的人”。
關于陶行知先生的事跡很多,魯風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一天早飯時間陶行知去飯廳視察,發現桌子上有人掉了一粒黃豆。他二話沒說,把黃豆撿起來就吃掉了。在之后的早會上,陶先生先是向同學們分析了黃豆的營養價值,接著又說了黃豆的精神價值——它是勞動人民的血汗!陶行知先生教育同學們要培養對勞動人民的感情,要珍惜勞動成果。
“我是含著淚聽他講完的”,魯風回憶說,“在物質條件極其匱乏的情況下,陶先生乞討行學,艱難辦校,他那種節儉的品德、對教育的奉獻精神帶給我的是心靈上的震撼。”
所以雖然幾十年過去了,但魯風至今沒有忘記陶行知的教導,行知思想已經在那幾年里深深滲透到了她的骨髓。時刻,她都在身體力行著——
1945年,抗戰即將勝利的前夕,魯風遵循陶行知的教導,女扮男裝去解放區參加新四軍,在革命中做“反抗侵略的小戰士”。
新中國成立以后,魯風被分配到北方大學任教,但陶行知“生活即教育,社會即學校,教學做合一”的教育理念讓她放棄了這個機會,堅持下鄉參與土改,向農民讀報宣講。
魯風每次都把蒸飯后鍋里的水都倒在熱水瓶里,當作晚上的洗腳水。一個饅頭一頓吃不完,就連續吃好幾頓。
幾年來,她一直用自己的離休工資捐助著農村的失學女孩……
魯風說她像是登上了一條船,“在船上看見江面和沿河的風景美不勝收,便再也下不來了。”這條船就是行知思想。
堅持辦學:自己還不夠,發動更多人
“真正的教育家太少了。……而一個孩子的發展是一輩子的事情,是一個家庭的希望,一個民族的希望。”
2001年4月1日,隨著北京首個高校陶行知研究會在中國人民大學的成立,魯風開心地笑了,“終于松了一口氣”。
魯風退休后參加了《陶行知全集》第十卷分卷的編輯工作。在整理陶行知留下的五十四本筆記本和備忘錄時,當看到陶行知寫道“從今天起,我每一天要為5個孩子的給養而奮斗!”時,魯風的“內心久久不能平靜”。
后來,又看到了前元莊村支書應用行知思想領導村民辦學致富的案例,魯風更是坐不住了,“行知思想光一個人堅持和實踐是不夠的,它需要普及,需要更多人的堅持。”
“我天天在學陶學,卻不付出更多的實踐,這能成嗎?”于是,當時75歲的魯風便萌生了在中國人民大學成立陶研會的想法。
她立刻撥電話給時任中國陶行知研究會會長的方明先生,火速通知了法學院幾名同事、新聞系兩名學生、人大附中和附幼幾位老師,召開了一個小型的研討會。這個研討會就是陶研會的雛形了。
陶研會的開展是從宣傳開始的,用自己的離休工資買書送書是魯風“慣用”的手法。這些年來從她手里送交出去的書不計其數,便民市場的售貨員,林園里的理發師,澡堂的員工都曾經被她“饋贈”過。中國陶行知研究會《一品大百姓——人民教育家陶行知先生》一書還曾因魯風4次批量購買而宣告斷貨。
陶研會開始時成員幾乎都是老年人,身為組長的魯風考慮到老年人精力和活力不足,決心要逐步實現“組織年青化”。她找大學生志愿者到家里談心,鼓勵他們加入陶研會。
她抓住一切機會向學生們介紹生活教育的思想。在一次談話中,一個塑料臉盆不小心被學生弄破了,她當下拿來膠布將之補好,并且說道:“生活就是這樣,哪里有問題就要在哪里解決,來不得半點拖延和耽誤。”
下鄉支農支教是陶研會的基本活動。魯風掰著手指細數曾去過的地方:河北、山西、陜西……
她最近一次下鄉是05年十一期間。本來她是想用這個假期與老同事聚一聚的,可是一聽說有支教行動,她立刻打電話推掉了第二天的聚會,開始為下鄉做準備。
可隨著年齡的增長,由于擔心魯風的身體狀況,大家都勸她不要再下鄉了,她也遺憾地表示“去得越來越少了”。但“志愿者每一次下鄉,我就像‘陪嫁女’一樣,替他們搜集資料、準備接送工作、提供經驗。”魯風一邊說,一邊翻著桌上成堆的支教照片。
魯風現在的主要工作之一就是整理陶研會的資料,重溫《陶行知全集》。兒子擔心魯風的身體,曾勸她不要做了,并想把她接到家里去一起住,但她拒絕了,“家啊,我也看重,但我心中這個家,不是小家,而是大家,我要為大眾做點事情。”
同時,她也不希望成為兒子的負擔。她認為的身體狀況很好,完全有能力照顧自己。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別人處處照顧你,久而久之,你就什么事都依賴別人了。”
“就這兒!——”魯風微微一笑,右手直指心口,“這兒好了,一切都好。心理年輕,人就會年輕。”
85歲的魯風,一生從未停止過腳步。眼下,她又準備啟程去河南了,帶著陶學的火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