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蒼黃翻覆、陵谷變遷的大時代,在那風云變幻、波瀾壯闊的歲月里,歷史的浪潮將西南聯大的知識分子推上了風口浪尖,他們在改變中國命運的同時,也改變了自己的人生。
在20世紀劇烈變革的中國,當學術遇到政治,當知識分子面對政客,產生了悲劇,也鑄就了風骨。這是個沉重的話題,也是一段傷心史。
位卑未敢忘憂國
西南聯大知識分子群體經歷了抗戰的烽火,在日軍飛機轟炸中,弦歌不輟,為國家培養了大量的人才;在跑警報的動蕩之中,為民族文化薪火相傳,潛心治學,留下大量經典的學術著作。外敵入侵,半壁江山淪入日寇鐵蹄之下,國破家散、民族生死存亡之際,西南聯大教授秉承士人“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傳統,一方面以文化學術抗戰,另一方面關注時局,議政參政,反對獨裁,呼吁民主。西南聯大學子則“位卑未敢忘憂國”,數次掀起投筆從戎的熱潮,一千多名學子參加了軍隊,不少人為國捐軀,血染疆場。
生于晚清,學于歐美,西南聯大教授學貫中西,傳統文化與現代文明在他們身上融合,是他們的精神印記。他們身上不但有中國傳統的士人精神,而且還有現代公共知識分子的品格。
聞一多面對黑洞洞的槍口,拍案而起;朱自清不顧病衰之身,不吃美國救濟面粉。聞朱之死,其實就是中國傳統士人悲劇的一個翻版。朱自清在1947年7月寫的一篇文章《論氣節》中說:“氣是敢作敢為,節是有所不為——有所不為也就是不合作。忠而至于死,那是忠而又烈了!
現代公共知識分子是社會的良心和時代的代言人,他們所具有的品格集中表現為:獨立精神,自由思想,言論自由,倡導民主,人格獨立。事實上,士人精神與現代品格已經水乳交融——家國情懷憂天下,不畏強權爭自由。西南聯大知識分子群體議政、參政、從政,出發點就是愛國。與傳統的士大夫相比,法制人權這些西方文明的核心觀念,與新文化運動中的“德先生、賽先生”,成為聯大教授的精神底色。
西南聯大教授有一個很好的傳統:堅守學術的獨立和思想的自由,不黨不官,人格獨立,為社會代言,為百姓請命,行使對政府的監督和批評的權利!斑`千夫之諾諾,做一士之諤諤。”西南聯大教授將雙重身份——中國傳統文化中士人的風骨與現代公共知識分子的擔當——完美結合。
君子“和而不同”
“黨”在中國漫長的歷史上,多帶有貶義的色彩?鬃釉:“君子不黨!薄稇饑?臣道》載:“朋黨比周,以環主圖私為務,是篡臣者也!狈饨ㄊ看蠓驗闋帣鄪Z利,排斥異己,必然“結黨營私”、“黨同伐異”。唐朝后期,統治集團內部出現不同派別的爭權斗爭,史稱“朋黨之爭”。而崇尚氣節的東林黨,靠士林清議或士人犧牲,并不能挽救明朝的傾覆;甚至可以說東林黨爭,加重了明朝的危機。
以上所說的黨,是封建社會的政治集團,并非近代意義的政黨。民國初年,政黨林立,互相傾軋。事實上,這些所謂的政黨很大一部分其實難以稱為真正的政黨,他們的形態其實和歷史上的朋黨倒是一脈相傳。
當深諳西方現代文明精髓的公共知識分子遇到中國式政黨,又會發生怎樣的碰撞呢?抗日戰爭期間,在“團結御侮”的大背景下,西南聯大知識分子將抗戰勝利的希望,寄托于執掌政權的國民黨,紛紛支持國民黨,表達一致對外的決心。
戰前,國民黨在全國的大學中基本沒有建立基層黨組織;戰時,在各大學普遍建立國民黨黨部后,西南聯大出現一股加入國民黨的潮流。1940年,西南聯大各院院長、各系主任,多數加入國民黨。
盡管西南聯大有如此數量的國民黨籍的教師,但這并沒有沖淡西南聯大“民主堡壘”的色彩。西南聯大的教授治校模式,也并沒有因大量的國民黨黨員而有明顯的改變。事實上,聯大區黨部對黨員的管理相當松散。聯大教授加入國民黨并非強制。法商學院院長陳序經拒絕加入國民黨,他表示,如果強迫他加入,寧可辭去法商學院院長一職。張奚若甚至登報聲明,自己不是國民黨黨員。另外,浙江大學校長竺可楨也多次拒絕加入國民黨(直到1944年才加入),并未影響其職位。
抗戰后期,國民黨在軍事上的潰敗,政治上的一黨專政,再加上嚴重的腐敗,導致不少聯大教授將目光投向遙遠的延安。延安中共的政治主張,比如成立聯合政府,得到聯大教授的響應。而民盟的成立,也吸引了一批思想激進的聯大教授!昂畏烈幌聵恰钡穆勔欢嘧叱鰰S,從一位純粹的學者成為振臂疾呼的民主斗士,聞一多的轉變是聯大教授的一個典型。
學者雷頤分析:“在時時面臨民族危亡的近代中國,要成為對政治毫不關心的學者幾乎是不可能的。聞一多由對政治的不甚關心到全身心投入其中,由對共產黨的敵視、反對轉為對該黨的堅決支持、擁護,是頗具代表性的!
西南聯大教授生于晚清,西方的堅船利炮打開了古老封閉的帝國。這是中西激烈碰撞的時刻,古老的農耕文明遭遇了上升的工業文明。內憂外患,晚清面臨三千年未有之變局。少數先知先覺者開始新的探索,中國人的現代“啟蒙”于此開始。國家獨立,民族富強,便成了生于晚清的那一代知識分子的終極夢想。
聯大教授代表了抗戰時期中國知識分子的風骨,他們是聯大模式的歷史標桿!拔母铩苯Y束后,當年的西南聯大教授幸存者已不多矣,華羅庚、錢端升、賀麟等加入了中國共產黨。經歷滄桑巨變,往事不堪回首,白發皓首一老叟,沐浴在改革開放的春風中,他們將加入中國共產黨視為人生最后的歸宿。不知他們曾憶否,當年在昆明的那一段前塵往事?
2005年4月24日,社會學和人類學的一代宗師費孝通在北京醫院逝世,享年95歲。從1945年到費孝通逝世的2005年,風雨滄桑六十年,在歷史與現實之間,追尋西南聯大參政的足跡,從大師遠去的背影里,探尋一段塵封的歷史。
(本文為《大師之大》序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