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李紹章離世的消息,心痛和惋惜之余,特別有一種物傷其類的傷感涌上心頭。作為知名網友和高校“青椒”的代表,他的逝去無疑具有某種象征意義。
近日,我開始仔細重讀他贈的《“土生阿耿”三戒文叢》(《法界之戒》《世界之戒》《學界之戒》,知識產權出版社2013年2月版)和他博客上的文章。讀文思人,近十年的交往一幕幕浮現出來。
紹章和我接觸網絡的時間相仿。2000年,他從煙臺大學考到華東政法大學讀研究生,開始活躍于網絡,網名“土生阿耿”。但凡我出入的BBS論壇,都會看到他的帖子,標題都是很抓人眼球的。在卓澤淵法學網和法律思想網這兩個10年前盛極一時的BBS里,我們還做版主“同事”了一段時間;在法學空間(法律人社區)和灼灼華法網上,我和他都建立了個人專欄(類似日后的博客)。他那時似乎是從中法網論壇版主的位置上“出走”的。
這時期他的文章往往一氣呵成,洋洋萬言,火氣和火力很足,回帖也犀利,內容多涉批評、諷刺,特別是批評自己就讀的學校。這些帖子中,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抨擊碩導濫帶學生、教師在外掙錢精力不投入教學科研、外行導師掛靠在別的碩士博士點上招生、碩士答辯放水、學生會干部“蠅營狗茍”等系列帖子。對我而言,原先是想考該校研究生的,經常被他帖子“耳濡目染”,竟打消了在那里讀書深造的念頭。乃至后來被西政(西南政法大學)一些教授和網友“蠱惑”,終于成為歌樂山中人。
現實中,他是否因為這些帖子受到校方和人際關系方面的壓力不得而知,但看到網絡上不斷有人和他辯論,他“耿”勁上來,往往越戰越勇,“給點陽光就燦爛”,用他自己的話,是“裸奔于互聯網絡和各色報刊,儼然一副豁出去的架勢”。
我注意到《三戒文叢》對這段青蔥歲月中的文字沒有收錄。其中緣由,當然和他“產量”太大有關。但我揣度,可能還有兩個原因。一是“悔少作”,這些文字的確有練筆的稚嫩性質;二是“為尊者隱”,批評母校只是“怨其不幸,怒其不爭”。中國大學精神的墮落早在十幾年前甚至幾十年前就開始了,阿耿不過是《皇帝的新裝》里那個童言無忌的小孩而已。
這段時期的網絡歷練雖使“土生阿耿”爆得大名,但是也有不利的影響,這就是他被貼上了“憤青”的標簽。標簽一旦貼上,就成為網友批評他和所謂“主流學術界”排斥他的口實。其實,紹章2004年研究生畢業入上海政法學院(前身是上海大學法學院)做了一名青年教師,成為“體制內”之人。聽他的同事講,他干得風生水起,教學科研都是一把“好刷子”。但是在網絡上,他依然保持“體制外”的立場。
他的專業是民商法。這是法學行當里一個相當實惠的專業方向。有些教師下海做兼職律師,小日子過得有聲有色;也有些學者心無旁騖地從事體制內認可的“課題”和核心期刊論文寫作。但是,紹章卻把工作以外大量時間花在寫博客上,這就是他的“癡”對寫作本身的癡迷已經超越了外在物欲的誘惑。
2004年12月底他在最高檢察院所屬正義網的“法律博客”安家。這是一個法律專業人士經常出沒的網絡家園。他的博客在我看來相當“正規化”,從欄目的劃分,文章字體、體例、配圖都一絲不茍、整齊劃一,可以看出是獨具匠心。
《三戒文叢》中不少文章最早都貼在該博客上,其中相當多的內容涉及他的民商法本行。從文章中可以看出他對民商法法理、法條相當嫻熟,專業根底深厚,特別是將實踐事例、案例“類型化”的過人本領,以及嬉笑怒罵、流暢通曉的文字風格令人驚嘆。我稍后也駐扎在“法律博客”,和他成為“博友”,但是也只是一個網絡上唱和的文友的關系,生活中沒有太多聯系。
直到2011年1月,我才和他有了電話聯系。
那時我所在學院的領導有個科技部科研誠信建設專項課題“調查處理科研不端行為的法律依據研究”需要短期內拿出十萬字成果。領導委托我牽頭做此課題。我組織學院幾個老師每人寫一篇文章,還約請了鄭磊、孫銘宗等朋友撰稿。但我們這幫人都是做公法學的,缺乏民商法學者的參與。于是,我想到了李紹章,很冒昧地聯系他,邀他給課題寫一篇稿子。我們課題組和《山東科技大學學報》編輯部合作,擬分兩期發8篇稿子。據我了解他對學術不端問題已經關注了很多年,寫過《公雞下蛋》、《項腐敗》、《釣魚稿》、《搭便車》、《投稿》、《名家速成》等文章。
那時,我絲毫不知道他在2008年就已經查出惡疾。他回復“等身體好一些就寫一篇”,我以為他是患了一般的疾病。等到3月份,我又給他發短信催稿。他真是一諾千金的人,很快寫完《科研不端行為法律化及其方法:以認定為中心》,該文后來發表在《山東科技大學學報》2011年第二期。對此事,我一直感到愧疚。一年前,如果他透露一下患病情況婉拒,我完全支持并且能夠理解,絕不會干擾他的治療向他約稿。畢竟生命健康是第一位的。
我是2012年4月間得知他患病的,那是在瀏覽中國法學創新網時突然看到的上海政法學院宣傳部的一篇訪問記《李紹章:不能站上講臺,是我最大的遺憾》。得知他已經和癌魔抗爭了幾年,我一下愕然,隨后給他發短信問候,他很平靜地回復:“西醫已經無法醫治,只好吃中藥。大家都保重!”
2012年6月下旬,我恰好受上海大學馬斯托禁毒政策研究中心邀請參加一個跨學科的禁毒史國際會議。去上海之前我就聯系他,希望能夠見個面。他說最近身體狀況較差,需要到那天再聯系。我一到上海大學的賓館,就給他打電話問候病情,說如果不方便就不要勉強了,如果方便我就去他的住處探望。他執意要來找我,說:“我這邊比較偏遠,你一個外地人不容易找見,還是我去見你。你那邊我很熟,我這邊有車。”一個半小時后他來到賓館,這是我們網絡交往10年來第一次見面,也是唯一的一次見面。問及他治療事宜,他依然淡定:“就是硬扛。已經轉移到骨頭里,沒辦法治了,實際上也沒有治。”由于網絡上早已熟絡,見面也是所談甚歡,談了些具有娛樂性的學界八卦。這次見面,我還邀了同學林沈節夫婦一起。談了近一小時,大家一起出賓館吃飯。我問他的車停在哪里,要不要挪動,他指指校門外笑笑:“包了一個車過來的。因為身體原因出行離不開車,開車師傅是我的朋友。”我忙讓他把司機叫來一起吃飯。聽說他從野馬浜過來找我,車費得一百多元。這件事,我感受到他對朋友的真誠。
2013年4月,收到他三卷本的《“土生阿耿”三戒文叢》,我回信感謝并表示欽佩。短信里我跟他說:春暖花開,老兄可以出去走走,可能對身體有好處。他回復:現在動不了,只能臥床。我心里一緊,知道他身體急劇惡化,這三本書恐怕是他的絕筆了。
在生命最后的半年里,身體不允許他再寫博客,他又創立了微博“通報批評”、“慰問電”、“唁電”、“睡前一小微”、“起床一小微”、“阿耿歌唱”、“我說憲政”等系列。在生命的最后幾天,他還艱難而頑強地發微博。從他創作的這些“段子”,可以發現他一直關注著國家法治建設的動向和事例。
我和紹章結識時間雖不短,但交往次數有限,更多的是看他的文字。他的文字立足專業、面向社會,反映了網絡時代的理性精神和專業智慧,這是當下在網絡發聲的法律人最難能可貴的。僅有的兩次交往中,我看到他做人的真誠和赤子之心,這種坦蕩的人格和認真的敬業精神也是我最為欽佩的品格。
我會永遠記住法網上這么有個性的文字,記住這么一個好朋友、好兄弟。
(作者系西北政法大學副教授、法學博士)
本文載《東方早報》2013年7月30日 文化紀念版。電子版網址: http://epaper.dfdaily.com/dfzb/html/2013-07/30/content_797943.ht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