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法學院遍地開花、法學教授車載斗量的時代,江平先生是為數不多的值得大書特書的法學家。用陳寅恪悼念王國維的話講,“先生之著述,或有時而不章;先生之學說,或有時而可商。惟此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歷千萬祀,與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不管后世對江平的學問作出怎樣的評價,但他在人生跌宕起伏的樂章中,尤其是歷史的大是大非面前,已經用“只向真理低頭”的姿態寫下知識分子精神獨立的絕響。
毋庸諱言,江平和他的時代已然成為考察近代以來中國現代化轉型尤其是法治化進程的重要視角。江平的命運,不僅是他本人自然生命的延續,更是中國政法大學校史的縮影、中國法治命運的縮影、中國當代史的縮影。按照許章潤教授在《書生事業 無限江山:關于近世中國五代法學家及其志業的一個學術史研究》中的“研究”,江平作為第四代法學家之代表,“自莫斯科大學法律系畢業回國,趕上大鳴大放的陽謀時節,年不足而立……身心俱受摧殘,從此被迫沉默二十年,在勞力與誅心的煉獄中聽任流年似水。”而這以江平為代表的第四代法學家,在他們所處的時代里,“對于多數人來說,青年讀書,而校園外如火如荼;壯年遭難,輕則干校,重則牢獄,在整人與挨整中,彼此簡直都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而絕大部分于一場一場的‘陽謀’中重復登臺,終遭整肅,美好年華被迫付與錯亂;中年重歸書齋,亡羊補牢,奮筆疾書,起起仆仆,孜孜不倦,奠立了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降法學教育和法學研究的基礎。”而“若從長遠學術史看,也僅著眼于學術,則多乏善可陳,可得流傳后學者絕無僅有”。許氏寥寥數百字,已經為“第四代法學家”和他們悲劇性的經歷勾勒出草圖。江平作為“第四代法學家”的代表,與他的時代一道成為轉型中國的一個縮影。無論是出于接續中國法學傳統的考慮,還是圖謀祭奠中華民族百年以來這深重的苦難,我們都需要飽含深情地為“江平和他的時代”畫一幅工筆畫,借以為歷史之鏡鑒,讓悲劇不再重演。
迄今為止,坊間盡管有許多與江平有關的文字,但卻沒有一部與江平和他的時代相匹配的人物傳記,這不能不說是一大遺憾。我們需要認認真真地為“江平和他的時代”畫像。套用李敖的話說,我的目的不僅是畫江平之像,“并且還要畫這個時代的像,我要畫出這個時代的大舞臺、畫出它的喜劇和悲劇、畫出劇里的主角和配角、畫出它的場地的布景、畫出布景后面的眾生相,也畫出戲臺前面的千萬只眼睛”。不才如我者,遂決計“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西”,將有限的生命投入到無限的采訪中。最終,所有的心血與努力凝結于這部《出沒風波里:江平和他的時代》。
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腦海里千回百轉的是江平先生波瀾壯闊的一生。突然想起來童年時學過的一首小詩——北宋詩人范仲淹的《江上漁者》:
江上往來人,但愛鱸魚美。
君看一葉舟,出沒風波里。
不禁暗忖:這不正是江平一生的真實寫照嗎?這本書所試圖展示的,正是江平先生迄今為止八十年“出沒風波里”的人生歷程,正是“江平和他的時代”。
(本文為《出沒風波里:江平和他的時代》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