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兄正來仙逝,悲痛和惋惜之情難以言表。鄧兄病得突然,走得匆忙、瀟灑。
2012年12月22日,鄧兄主持召開了復旦大學高研院的一次學術年會,晚上還提著瓶茅臺,端著個酒杯到處敬酒碰杯。沒想到兩三天后,就從朋友那里獲知鄧兄患上了胃癌,且到了后期。
知道鄧兄患疾后,我即在華人哈耶克協(xié)會小圈子的公共郵箱中發(fā)布了這一不幸消息,粗數(shù)了鄧兄的學術貢獻,吁請朋友們?yōu)猷囆制矶\,希望他能戰(zhàn)勝病魔,早日康復。自獲悉鄧兄患病后,我在內(nèi)心中也一直樂觀的地相信,鄧兄是個堅強、開朗和有極強信念的人,這次一定能戰(zhàn)勝病魔,重新回到中國學術思想的圈子發(fā)揮他的引領地位和影響力。連半點也沒想到,一月不到,他就這么快地走了。
知正來兄患罹惡疾住院后,一直想去看望,但因近期多次來回奔跑于京滬之間,感到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更主要的一個因素是,家父兩個多月前剛剛過世,重孝在身,曾不敢參加自己學生的婚禮,也不敢妄去任何人家中走動,故在內(nèi)心深處,隱隱含著自己服喪期去醫(yī)院看望患重癥住院的鄧兄怕給他帶去任何半絲不吉利。正是處于這一考慮,總不想、也不敢一個人去醫(yī)院看望鄧兄。
元旦前,清華許章潤兄來滬。本來有想張口約章潤兄一起去醫(yī)院看望鄧兄的意思,但奈何他匆匆來滬,第二天又匆匆返京,也沒有機會張口。就前幾天,又想約上海的幾個朋友或帶自己的弟子們在年前去醫(yī)院看望鄧兄,沒想到他在24日就這樣匆匆地走了!現(xiàn)在,俗靈兩界相隔,哥們情誼猶存,卻再無機會與鄧兄聊天吃酒了。留在記憶中的,惟有12月22日那晚在復旦復宣賓館小廳中與兄碰杯時的他那消瘦、有些疲憊、但仍不失英雄灑脫的音容笑貌。緬懷鄧兄之情,只能抹下淚水,寫點文字,以祭奠兄在天之靈。
我與鄧兄正來結識甚晚,說來也有幾年的時間。知道鄧兄的大名和學習鄧兄的思想,稍早一點,那也只是1998年歸國之后的事。可能與許多朋友一樣,與鄧兄的結識,緣起于研讀鄧兄對哈耶克的著作和思想的翻譯和詮釋。
早在1987年出國留學前,我就知道哈耶克是二十世紀一位偉大的思想家了,并曾動過與老友馮克利一起重新翻譯哈耶克《通向奴役之路》的念頭(之前有南開大學校長、我國老一輩經(jīng)濟學家滕維藻先生一個內(nèi)部發(fā)行的譯本)。1987年出國后,此念也隨之煙消云散了。1989年從澳大利亞國立大學讀完碩士后,因當年國內(nèi)發(fā)生的大事件,無法回國,滯留在澳洲后有點閑暇時間,便開始系統(tǒng)地閱讀馬克斯·韋伯和哈耶克的著作。對韋伯的思想,因之前比較熟悉,讀起來比較容易,但在國外啃讀哈耶克著作的英文原著,當時覺得甚為吃力,總感覺云里霧里,不得要領。
1998 年4月,復旦大學邀我回國來做一次求職面試,隨即在復旦附近的書店里買到了正來兄翻譯的哈耶克的《自由秩序原理》(一譯《自由憲章》)。當時在書店中看到上下冊的《自由秩序原理》,即感到如獲至寶。在回澳洲的飛機上,就開始閱讀,一口氣讀了下來,覺得如醍醐灌頂,感覺開始進入了哈耶克的博大精深的思想世界。尤其是讀了正來兄為這本書寫的長序,更感茅塞頓開,收益良多。正是從這種意義上,我多年來一直把正來兄視作為我進入哈耶克思想世界的引路人。隨之,鄧正來的大名,也默默記在心底,多年之中仰慕得很。
盡管從時間上來說我知道哈耶克的名字比知道新制度經(jīng)濟學學家科斯和諾思的時間更早,但最先進入其思想并很快喜歡上的經(jīng)濟學家,卻是道格拉斯·諾思。1998年9月從澳大利亞回國執(zhí)教復旦后,第一學期向96世經(jīng)系本科生開的比較經(jīng)濟學的課上,首先是介紹就是哈耶克的思想,再就是諾思。鄧正來的名字,也在班里講課時多次提到,并在正來兄曾任主編的香港《中國社會科學季刊》1998年秋季號上發(fā)表了“評諾思的制度變遷理論”。
盡管自1998年之后在學術思想上對正來兄心儀已久,也經(jīng)常赴京參加一些學術討論會,但是與正來兄第一次見面,卻是在多年之后的事了。2005年5月下旬,第一屆華人哈耶克學會成立大會在北京西郊香山賓館召開。在那次會上,才第一次見到正來兄。因為大家都是在研究哈耶克,與正來兄見面之后,一見如故,聊得甚為投機。與自己之前想象中一位那種思想深邃、可能是比較學究氣的嚴肅思想家的鄧正來不同,兩三天交往下來,覺得正來兄特別隨和講哥們義氣。尤其是在2005年5月26日清晨與正來兄等學友一塊游了毛澤東在香山的雙清別墅,一路聊下來之后,方感覺正來兄不僅知識廣博、學富五車,而且有親和力、感召力、甚至有點具有古典武俠小說中所常描述的那種江湖俠氣。
2008年復旦高研院成立后,正來兄來了復旦,兄弟們交往隨之多了起來。這些年,正來兄所召開的會,總是叫上我。在時間不沖突的情況下,我也總是隨叫隨到。即使不開會,他有朋友來吃酒,也常常是叫上我,我更是不敢有違,逢叫必到,且每場必喝,朋友們聊得甚是開心。記得前幾年他所牽頭申請的教育部社科的重大項目,盡管實際上我沒做多少,我也曾應邀作了一個子課題牽頭人,盡自己的力量進行了支持。我們經(jīng)濟學院和我們思想史研究所有海內(nèi)海外的朋友來,我也總是請正來兄參加,他也隨叫隨到,也總是鼎力支持。
這些年來,不斷有國外法學、政治學、哲學、經(jīng)濟學和其他學科的思想家來復旦,這也給我們合作邀請、合作招待創(chuàng)造了許多機會。譬如,我們一起邀請和組織了邁克爾·桑德爾、亞當·普沃斯基和哈耶克專家范伯格(Viktor Vanberg)等世界思想大師的來復旦做學術講演,且這些大師級思想家來,總是正來兄和我們共同邀請、共同主持。前年,正來兄和高研院邀請當代著名法哲學家拉茲(Joseph Raz)來復旦做講座,也叫上我做他在復旦學術報告的評論人。
兄弟來往多了,就更自然和隨和起來。平素,我總是把正來兄奉作為一個長兄,一個摯友。我感覺他也當仁不讓地一直把我作為一個小弟。
現(xiàn)代社會,大家都忙。生活在初入市場經(jīng)濟社會的上海,大家更是忙碌不已,更何況像正來兄這樣在國內(nèi)外學術界關系朋友甚多的學術領袖式人物。盡管我們同住在一個小區(qū),但幾年下來,在小區(qū)碰面的機會,可謂屈指可數(shù)。尤其是近幾年,大家都在全國乃至世界各地跑來跑去,兄弟之間見面的機會更少了。但哥們之誼,并不為時間所阻隔,也不為見面多少所絲毫減弱。一個短信,一個電話,一封簡短的郵件,對兄弟之誼來說,就足夠了。
現(xiàn)在,正來兄,你卻這樣匆匆走了,走得如此之快,如此瀟灑。兄長走了,才知道你在一起聊天喝酒的時間是多么珍貴!
前蘇聯(lián)哲學史家古留加曾撰寫過一本名著《康德傳》,其中的第一句話是:“哲學家一生的標志就是他的那些著作,而哲學家生活中那些最激動人心的事件就是他的思想”。正來兄急匆匆地走了,把思想、著作和譯著留給了中國,留給了未來。由此我想,兄雖患惡疾這么年富力強的時間走了,但定是無遺無憾地笑然離去。兄用自己短暫的57歲的生命歷程,譜寫了自己個人的輝煌歷史,也在當代中國歷史上描下了重重的一筆。試問,沒有鄧正來,當代中國人知道哈耶克、博登海默、拉茲的人又會少多少?沒有鄧正來的譯介和詮釋,當代中國社會中的會有自由主義今天的如此興盛?當今中國社會的進步,中國思想的進步,都有鄧正來你老兄的奮力推進和彪炳功勛啊!
正來兄,你這樣瀟灑地地走了,作為塵世的朋友,我們并不為你那飄然而去的靈界自我擔心。在上帝的天國中,可能沒有兄生前所嗜好的茅臺酒和軟盒中華煙了,但是,相信你在靈界中并不孤獨。前有經(jīng)濟學思想巨子楊小凱,近有常與你老兄喝酒聊天的朱維錚先生,可能許還能遇上那老實敦厚的哈耶克。這些思想家和老朋友,都能在天國中與兄聊天,甚至有可能與兄討論甚至爭辯有關現(xiàn)代良序社會運行的一些基本理念和未來中國的前途。
正來兄,你安詳、愉快地走吧!我們不哭,也不會過于傷悲。你走了,精神猶在,思想仍存。且當代中國,人類的未來,還有待我們這些還在塵世艱苦奮爭中朋友們的精衛(wèi)投石般的努力!
韋森于2013年1月27日于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