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醒來的第一條短信,是孫邦清老師發來的,只有寥寥幾個字。我反復看了幾次,半天才回過神來。無論如何,無法將北京秋日剔透明媚的陽光和這樣一個消息聯系在一起。
我曾四處向您的學生打探您的病情。孫邦清老師被我糾纏不過,答應如果周日您的情況穩定,可以帶我去看看您。不過,他同時強調,時間不可以超過五分鐘。我當然明白,這種探望,對于您而言是沒有任何幫助的,甚至會成為負擔。但是,我仍自私地,想方設法地想去看您一眼,哪怕只在門外,哪怕什么也不說——這樣的探望,對于我的意義,其實遠遠大于對于您的意義。然而,我終于失去了這樣一個機會,失去了一個成全與安慰自己的機會。
2000年的時候,我曾報考過您的博士生,沒有被錄取。您當時對我說:“明年再考一次吧!”后來我被法大錄取了,我寫信向您匯報這個消息。后來見面時,您鼓勵我要好好學習,珍惜讀書的機會。讀博期間,與您的幾次見面都是在會議期間,我沒有機會與您多談,只能遠遠看見您被大家簇擁,被弟子們包圍。
三年后,我畢業了,留在了法大。我以為您肯定已經不記得我了,畢竟您有那么多學生,我只是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晚輩。與您的再次碰面,源于我發表的一篇文章。您看到了那篇文章,在一次開會時,專門讓熊躍敏老師找到我。我惶恐地去拜見您,當時正是會議用餐的時間,周圍圍坐著的都是您的學生。我坐在您身邊,您說了很多鼓勵的話,字字句句,我至今仍然記得。對于一個初出茅廬的學生來說,您的肯定有多么重要!那是我慢慢建立自信的原因啊!在此后多少次挫折、猶豫、退縮的時刻,您說過的那幾句話,都會清清楚楚地在耳畔響起,讓我不敢懈怠,不敢放棄。而這些,我一直沒有找到機會告訴您。此后,將注定成為我一生的遺憾。
對您更多的了解,始于2010年。那一年,您的一本《民事證據法學》教材準備在人民大學出版社出版。您委托邵明老師通知我參加。接到電話,我好興奮。能夠參加您主編的教材,對于我而言,是多么難得的機會。這本教材,讓我對您有了更多的接觸和了解。您性情隨和,學生們總是時不時與您開著玩笑,您開心地笑著,臉上洋溢著從容與安詳。這個學期,我給法大的學生上課,用的正是您主編的那本教材。而今,每次上課時,都會看到那本寫著您名字的書,都會回想起您爽朗的笑聲和那次愉快的編寫經歷。
就在去年的冬天,我再次接到您通過肖建國老師轉達的,參加修訂教材的通知。這一次,是高等教育出版社的那本《民事訴訟法學》的修訂工作。我的導師陳桂明先生曾參編這本教材,而今他不在了,教材面臨修訂。您希望我完成陳老師承擔的部分的修訂。那本教材在國內影響頗大,能夠參與修訂無疑是對我的提攜。然而,我卻從您刻意的安排中看到了您對晚輩的體恤——幫助陳老師完成修訂,對于我而言,是多么大的安慰!你以這種方式成全我對老師的懷念!這次的修訂,對于我而言,意義非凡,甚至終生難忘。可是就在修訂即將完成的時候,您離開了……我用了整整兩天時間,完成了全部的修訂內容,然后將文檔整整齊齊地保存在電腦中。雖然再也沒有機會提交給您審閱,雖然這只是您人生著作中微不足道的一部,但是,您托付工作,我一定要完成!這是我對您的交代,對陳老師的交代,也是對自己的交代!
我不是您的弟子,卻得到了您無私的關懷。在此,我想表達的,并不僅僅是一個受到您的幫助的晚輩的感激,更是一個仰慕您高尚人格、博大胸懷的普通學生的敬仰之情。愿我們的祝福伴隨您左右,愿您在天之靈安息!
江老師,一路走好!
紀格非
2012年9月1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