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事學術研究和法學教育半個多世紀,至今仍活躍在科研和教學第一線。
1930年,飽經滄桑、內憂外患的中國仍是戰亂不斷。在浙江省永嘉縣白泉村陳氏家族,一個小生命降生了,取名光中,有“光大中華”之意。陳光中自小天賦聰明,學習優秀。1948年報考大學時,他認為一個人不應當庸庸碌碌,虛度一生,應當在“當功、立德、立言”上有所建樹。于是,決定報考文科,走當教授學者的道路。而后,陳光中考取了清華大學、中央大學(今南京大學)法律系,并就近入讀中央大學。從此開始了半個多世紀的法學研究之路……
2006年12月15日,一個陽光明媚的冬日清晨,記者來到陳光中家中。
“我在70歲時出版了《陳光中法學文集》,在這本書的序言中,我對自己70年的經歷作了回顧。轉眼6年過去了,這些年我沒有閑下來,依然從事研究和教學工作。我認為,從我64歲不再擔任中國政法大學學校領導工作起至今,這十幾年,是我全身心從事法學研究工作的最佳時期。”
時光倒退十幾年,正值我國對刑事訴訟法進行第一次修改,陳光中鼓噪呼吁于前,獻計獻策于中,研討實施于后,他牽頭擬出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修改建議稿》,報送全國人大法工委供參考。據統計,在修改后的刑訴法獲通過后,《修改建議稿》中約65%的修改建議被采納。
時光倒退3年,第十屆全國人大常委會又將刑事訴訟法的再修改列入本屆人大常委會五年立法規劃。為了配合此次立法規劃的實施,陳光中又懷著奉獻立法的熱忱,主動組織了刑訴法再修改課題組。經過近3年的努力,數易其稿,出版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再修改專家建議稿與論證》一書。“這本書是我最近3年的主要研究成果,也是我宏觀系統的訴訟理念的最新體現。”這本書對現行刑事訴訟法進行增、刪、改,條文增加了一倍(450條),正在對立法、司法部門產生一定的影響。
“在對立法提出修改建議時,我始終注意本專業國外資料的收集,注意掌握外國、港澳臺地區以及聯合國的最新立法動態。我覺得只有對本專業的古今中外的知識大體上了解了,才能使自己視野開闊,見解高屋建瓴,具有前瞻性。”
上世紀80年代前期以來,陳光中非常重視國際交流,曾到法國、德國、意大利、荷蘭、英國、美國、加拿大、日本等國家講學、考察和參加國際會議,至今他仍堅持每年出國一兩次。他主持的中國政法大學刑事法律研究中心,先后與加拿大刑法改革和刑事政策國際中心、德國馬普刑法研究所、美國耶魯大學中國法研究中心建立合作關系,在國內多次舉辦國際研討會。
“不僅要了解海外本專業的動態,同時還必須了解中國的實際情況,這樣才能做到國外的前沿知識與中國特色相結合,才能有所吸收、借鑒和改進。”在了解中國實際方面,陳光中教授及他的課題小組每進行一個項目,都會與國內法律實務部門合作,通過國內調研和選擇基地進行試點等方式,深入了解和掌握國內刑事司法實踐狀況。在研究我國刑事證據制度改革和證明標準時,陳光中親自帶調研組去海南,在海南中級人民法院翻閱了大量卷宗,掌握了第一手的審判資料。在對證人出庭進行研究時,陳光中與四川大學法學院和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聯合搞試點,調查得出證人出庭率等有關數據,又委托宋英輝教授到浙江永康進行未成年人刑事訴訟程序改革的試點,為全國人大法工委提供了立法參考經驗。
“改革開放以來,尤其是最近十年來,中國法學界不少年輕人出國留學,帶回許多西方的法學知識和法學理念,對我國傳統的法學思想形成沖撞,推動了法學的理念更新和法制改革。我是從舊中國走來的中國法學界的老一輩,對中國古代法律文化和中國古代司法制度,我專門出過書,又學習過前蘇聯的法學。但是,我對新的東西和西方的東西也是了解的。我不是在封閉式地做學問,也沒有吃老本。我了解外國的最新動態,然后再綜合吸收,得出改革的思路。我不主張照搬西方的,主張洋為中用,中西結合。這就是我做學問的總體思路。”
老人說這番話時,兩眼熠熠發光,聲音鏗鏘有力。記者心想,正是這一思路,讓陳光中能夠永葆學術青春,時刻腳踏實地地走在法學研究的最前沿。
生活就像一杯下午茶
記者:在采訪您之前,我采訪了您的學生、中國政法大學刑事訴訟法研究所所長劉玫教授,她說您在學術上的敏感性和原則性給她留下了深刻印象。您的精力充沛,常常讓許多年輕人都自嘆不如。請問,您如何做到這些的?
陳光中:我做學問的時候,精力集中,很認真,但是玩起來,也會很投入,能夠做到勞逸結合、兩不耽誤。
我在少年時代就性格開朗、愛好廣泛。除了學習外,業余愛好是讀《水滸傳》、《西游記》等古典小說,還喜歡下象棋、游泳、打乒乓球、拉二胡。我年輕時,乒乓球水平能達到“業余三級”,常代表單位外出比賽。二胡也拉得很拿手,是北大學生“中樂團”的成員。當時沒有音樂伴奏帶,周末跳舞都由“中樂團”和“西樂團”來伴奏。游泳的愛好我一直保留至今。
我愛看武俠電視連續劇,還愛看電視體育節目。昨天晚上,我看亞運會跳水比賽,看到很晚。我還愛唱卡拉OK,《康定情歌》是我的拿手曲目,抗日歌曲《松花江上》我能唱得慷慨激昂、聲情并茂呢。
記者:您從事法學教育50多年,教過的學生不計其數,先后教過本科生,碩士、博士研究生,干部專修班,師資進修班等,可謂“桃李滿天下”。回想您自己的求學之路,您認為哪位老師對您影響最大,讓您走上法學研究這條路?
陳光中:對我產生影響的老師我經常會回想起來,包括中學時期的某些老師。說實在話,對我從事刑事法律研究起啟蒙作用的,是當年我在廣州中山大學寄讀時的曾昭瓊教授,他當時是中山大學法學院院長,曾經留學日本。他向我們介紹刑法古典學派貝卡利亞等人的思想,思路清晰,知識淵博,上課時,他根本不帶講義,幾張卡片,幾根粉筆,講課內容記下來就是一部很完整的筆記,令我至今記憶猶新。
1950年夏,我通過考試轉學到北京大學法律系,1952年畢業。在北大的這兩年時間,對我影響最大的是北大追求民主、科學和愛國主義的傳統,以及勤奮治學和自由探討的學術氣氛。這熏陶著我,并影響我一生的治學態度。
記者:我從“中國法學名家網”上搜索到您培養的歷屆博士生和碩士生名單,他們畢業后從事的工作,大體分為三類,一類是在高校從事教學科研工作,一類是在國家司法機關工作,還有一類從事律師工作。您如何看待他們的職業選擇?
陳光中:人各有志,我對學生們的擇業不作干涉。不僅如此,在學術研究上,我也本著民主開放、兼容并蓄的態度,提倡“百家爭鳴,百花齊放”。我常對我的學生說:“你寫學術論文,有些觀點如果與我的觀點相左,只要言之成理,論之有據,我并不要求按我的觀點修改,我鼓勵你們擁有自己的觀點。”作為學界的老一輩,如果以學閥、學霸的態度對待與你見解不同的人,對待你的弟子輩,那么就喪失了作為學者、長者應有的氣度,是不合適的。但我本著追求真理的執著態度,堅持我的主張,闡述我的觀點,并力求以理服人。
記者:我們這份《法學院》,讀者是廣大高校法學院的師生。請您寄語他們,在求學期間應當注意培養哪方面的能力?
陳光中:一定要有扎實的基礎知識,學會進行獨立思考的能力,要有創新精神和開拓意識。因循守舊、人云亦云是不會取得明顯成就的。我們的社會是在競爭中進步,有創新才有發展。哪怕在創新的過程中有一些考慮不周的地方,甚至有的東西事后證明是不正確的,注意修正就是了。但應當將創新和科學性結合起來,這樣才會取得更大進步。
陳光中簡歷
陳光中,男,1930年4月21日出生,浙江省永嘉縣人。1952年7月畢業于北京大學法律系。大學畢業后留校任法律系助教,同年全國院系調整時,轉到新創建的北京政法學院從事教學、科研工作。“文革”開始后被下放到廣西大學;1978年調回北京,到人民教育出版社工作;1982年調到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工作,擔任刑法室主任。1983年至今,在中國政法大學從事教學、科研工作,歷任中國政法大學研究生院副院長、常務副校長、校長,1994年卸任。1995年創立中國政法大學刑事法律研究中心并擔任主任至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