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和馬先生在酒席間頭一回提到這聯詩時,正在敘議著酒禮酒令。李商隱在“走馬蘭臺”(秘書監當班)之后,回想起昨晚行令進酒,春風一度的夜宴,慨嘆出“昨夜星辰”的懷想。馬先生提到,詩中“行酒令是分組的”,“和我們現在不一樣”。想想還真是。正因為“隔座送鉤”、“分曹射覆”分組之內禁言傳而只可神會,才會體悟到“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的欣喜。馬先生說,現在的人猜枚敬酒,那只是勸酒的一種方式。單對單賭,已經算不上是行令了。話題至此,席間不免縱議起天下酒俗來:山東人頭三尾四,東北人背五腹六,主人主領三巡,主陪陪到底之類,南北酒風,東西習俗,一時雜匯其間。這當中,眾口非議的酒俗,便是先生故里,河南人士的“端酒”。主人還紋絲不動,客人就無緣無故被端到云彩之中了。往下的橋段,總是要等酒醒之后,聽一眾端酒人士回頭敘說。我就教于馬先生,為何有此陋俗?先生呵呵一笑說:“這其實并不是傳統習俗。六十年代中期,我回河南,還沒有聽說過‘端酒’。文革期間,憑票買酒,人頭半斤酒,一家人每月也就二三斤。招待客人時,為讓客人喝好,就興起了這種‘端酒’習俗。其實是儉己待客!边@是我聽到過關于“端酒”的解說中,唯一有說服力的確解。
馬先生酒量相當好。早些年在席間,杯來盞往,敬酒不拒,還酒如數,卻從未有過舉止失措。我從未探問過這是天賦異稟,或是后天習得。我想,這與中國人視酒為禮的文化有密切關系吧!渡袝返闹芪闹校f到酒,必于最重要的禮儀旅天保子之中;唐宋以后,“鄉飲酒禮”又直接入了律令,人要配天合地,則離不開酒。對此,三國時的酒神孔融數列到:天垂酒星之曜,地列酒泉之郡(酒星,在軒轅宿右角南三星,稱酒旗星),故人著旨酒之德。從中國大一統文化看,人在天地之間,配天順時,合地載物,則必有酒在其間。延至當代,學人聚首師生相會之間,飲酒唱和也漸成習俗了。馬先生晚年在這些際會中,仍能遵循酒禮,只是開始限量了,每席以二至三兩,分列六小杯為限。但是,遇有重要客人,又熱情相邀時,先生仍能如數應和,垂示風范。記得日本學者大谷實先生多次來武大作學術訪問,宴請他之時,我多忝列末座。其中一次,是用葡萄酒杯喝高度五糧液。喝到五、六兩時,大谷先生突然提出,我能說的日語越來越短了,如果再往下說,每加五句,他便加飲一盞,并力邀先生參加。這也算是一個特殊的酒令吧。先生一邊呵呵笑著,一邊鼓勵我盡量多說。只是我酒酣力拙,又疏于練習,勉強才湊出五句,還被責評為不地道。最后大家加飲半盞,和解結局;乜瘩R先生,仍是安然穩當。
馬先生的酒德堪稱純厚。酒中無欺,酒中無瞞,應酬裕如,甚至寬容。有一則趣聞:一位學生輩的教授給馬先生敬酒,口稱“我喝一半,您喝完”。先生應一聲“好”,一飲而盡。學生果然只喝半杯。馬上,旁邊看客就起哄了:應該是學生喝完,先生隨意嘛。敬酒者詢問多方,知有此俗只好無奈補齊。其間,先生一直微微笑著,聽任旁議喧嘩。其酒德寬厚,一至于此。最近,一位青年刑法學者又向我提及此事,我斂色正告:此聞的著作權實屬本人。當時是在北京正陽飯莊喝酒,鄰座者僅四人:馬先生、余勁松教授、我和王映暉博士。余教授惜命若金,深恐酒事禍及己身,先生的酒又不得躲閃,遂生“我一半您喝完”的敬酒趣聞。在其它的席次間,師兄弟們、學生們移樽換盞,觥籌交錯,總要較量一技之高低,一杯之短長。先生限酒了,看得最清楚,但有酒爭端奉請他公裁時,他卻總是只說誰誰今天不盡興,從不作斷論。
馬先生酒品也很雅正。酒筵開飲,三巡五味,當中酒品菜式,先生很少品評褒貶,而帝王興衰,各案精萃卻會徜徉在酒中席間。其話語意境弘大。先生飲酒,還喜歡賞議詩詞賦令,其中又以唐詩宋詞顯現精熟,這已有一些學者追思過了。先生還對《紅樓夢》的詩詞酒令極為欣賞,一旦話及,則脫口而出,出口則成誦。有一次,也是說到古代酒令繁復精巧,先生忽然提到史湘云請客,林黛玉應令。這一則酒令設定的條件是:有一句古文,一句舊詩,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一句時憲書,再取酒桌上現有物品作結。這在現代人看來,何其繁難。林黛玉巧應酒令道:落霞與孤鶩齊飛,風急江天過雁哀(柳宗元詩),卻是一雙折足雁(折足雁為骨牌中的一副),叫得人九回腸(曲牌名),這是鴻雁來賓(《月令》中一象)。榛子非關隔院砧,(榛子,桌上食品)何來萬戶搗衣聲。先生精準的憶誦,當時就令在座幾子折服;貋砜捶,竟無一字脫訛,不得不嘆服先生的學養確實精湛。不過,在這二三十年,列座受教于先生酒言酒論的事情中,最令人感慨至深的,是先生在他八十華誕的祝壽宴上,舉杯所做的答謝感言。在一群學生們熱情洋溢的祝詞之后,先生披掛著一圈斑斕的花環,淺淺的微笑,謝過來賓后,平靜地說:“我其實不行,時無英雄,遂使有所作為!敝T座之中,第一個喊出“好”來的人,記得好像是我。因為出自先生之口的是一句蘊含著王氣的話。晉人阮籍,憑吊楚漢之爭的古戰場,評價戰后御極的漢高祖說:“時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這原本說的是天子帝業。而先生在此巧妙化蛻文字,將自己的功名業績都歸屬于時代。他終于獲得了這種蘊含了王氣的寧靜。這需要歷經多少坎坷,穿越多少詭譎,空看多少偉業,才可厚積成如此春風般的和煦?
嗚呼吁歟!古來圣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多少王朝興衰,多少名案精要,就在這清洌醇厚之間,就在這杯盞交錯之中,潤物無聲的滋養了我們的心靈。對此,用李商隱的一聯名句,化脫兩字可結本章: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緣當時已盎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