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開1984年出版的《中國大百科全書(法學卷)》,在為數不多的“當代中國的法學人物”專欄中,有一個聽來并不陌生的名字——韓德培。作為新中國國際私法學的一代宗師、中國環境法學的開拓者和奠基人,韓德培先生的名字鏈接著太多的光輝。在這光輝背后,則是他曲折一生中的一個個傳奇。
一、一次聽課,改變了一生
1911年,韓德培生于江蘇如皋。其祖父韓大興是曾跟隨石達開南征北戰的一名副將。孩提時代,他在祖父口中的戎馬生涯里,秉承剛正不阿的浩氣;也在家境敗落、慈母早逝的不幸里,品嘗世事炎涼。
1930年,韓德培考入浙江大學史政系,但一次旁聽課卻改變了他的志向。一次法理課上,時任中大法律系主任的謝冠生教授說:“法律就是解決人與人之間的糾紛!边@句話激起了韓德培學法的興趣。他曾回憶,謝教授講課只拿一支粉筆,卻能把一般人心目中覺得枯燥無味的課程講得趣味無窮。后來,韓德培多次去旁聽謝教授的課,教室里坐不下時,他就站在窗外聽。
再后來,韓德培找到謝教授,懇談自己矢志學習法律的理想!皬氖氛缔D到了法律系,改變了我一生的命運,但我無愧于我的選擇!”最終成為一代法學大家的韓德培,曾如此評價自己當年的決定。
二、哈佛歸來,落戶珞珈山
1934年,韓德培從中央大學法律系畢業,出身貧寒的他一邊做學報主編,一邊等待時機考取公費留學。
5年后,中英庚款董事會在中國招留英公費生。24個名額中,韓德培得到攻讀國際私法的唯一名額!氨緛頇C票都拿到了,卻因歐戰爆發,未能成行。等了將近一年,最后,和錢偉長等24人,改赴加拿大多倫多大學學習。1942年,我才去成了哈佛大學!
3年后,應著名法學家、時任武漢大學校長的周鯁生的邀約,他回到武漢大學擔任法律系教授。后來,他又兼任法律系主任、校務委員會常委兼副秘書長、副教務長兼法律系主任。
韓德培的家鄉如皋,“皋”是“水邊的高地”之意。武漢東湖邊的珞珈山,也是名副其實的水邊的高地。韓德培從如皋的鄉野走向哈佛的大堂,又從異國的土地踏上中國重鎮武漢,在美麗的珞珈山一待,便是整個余生。
三、心系國家,求教董必武
1945年秋天,韓德培給曾在日本研修過法律的董必武寫信,在信中請教了兩個問題:未來的新中國是否需要法制建設?應該怎樣進行法學研究?
董必武的親筆回信很快到達:新中國當然需要法制,沒有法制不行;研究法學需要理論聯系實際,研究中國的法學就必須聯系中國的實際。
新中國成立后,時任武漢大學法律系主任的韓德培,就如何從事法學研究和法學教育才能適應建設新的國家的需要,再次請教董老。董老的回信坦誠依舊:學習馬列主義理論,了解黨的政策,這樣就能把握法學教育的方向;法學教育,我們要學蘇聯,同時也要借鑒西方的經驗。韓德培頓時覺得心里有了著落。
1955年前后,董老到武漢視察,特意約韓德培來聊聊。見面后,董老平平和和,沒一點架子。韓德培的緊張不安一下子消失了。
四、歲月動蕩,仍追求光明
韓德培一直追求正義和真理,但劫難卻再次降臨。1957年,他在反右運動中被打成“右派”,免去了一切職務,遣送到勞改農場。
蒙受不白之冤達21年之久,但韓德培在那“風雨伴雞鳴”的日子里,始終沒有低頭。
在接受本報記者采訪時,韓老曾回憶起這段歲月。當時他說,“(那時)我并沒有消沉,相信總有一天,會云開見日。”
文革結束后,韓德培開始重建武漢大學法律系。他通過各種途徑將以前的教師調回任教,僅一年時間法律系就能夠招收本科新生和國際法研究生。武大法律系從此又走上了蓬勃發展的道路。
1980年,韓德培在武大建立了全國首個國際法研究所;一年后,又建立了亞洲第一個環境法研究所。如今,這兩個所都已是全國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提到這些,韓德培曾笑言,“我也算是為武漢大學爭了光!
五、書寫報告,為國挽回損失
韓德培造詣最深的領域是國際私法。簡單地說,國家與國家之間法律不同,如果民商事糾紛涉及到兩個或者兩個以上的國家,該按誰的法律來解決?國際私法就是在解決這種法律沖突中發展起來的。
1981年,我國國民經濟計劃進行幅度較大的調整,需要終止“文革”后期簽訂的幾個重點工程項目的涉外合同。合同的另一方——日本、聯邦德國等公司提出,終止合同可以,但中國要賠償100%的經濟損失,還要加上因此導致的間接損失。賬算下來,多達好幾億美元。
有關部門想到了韓德培。韓德培專程赴京,和法學家周子亞一起研究了合同書和國際上有關法律條文,并寫出一份報告。報告引用《聯合國國際貨物銷售合同公約》和日德兩國民法典,說明了中國公司并不是根本違反合同,不應當承擔100%的賠償責任,只能進行“適當補償”。報告還指出,對方也具有采取合理措施幫助減輕損失的責任。根據這份報告,經過談判,國家的損失減少了3/4。
六、燃盡余熱,寄望后來人
進入晚年以后,韓德培還經常跟家人說,他這一代法學研究者失去了太多寶貴的年華。他曾說,“我在法學領域的建樹,還遠遠未能達到我青年時代對自己的期望。”于是,他悉心栽培年輕人,在最后的歲月里,還親自帶著博士生。
兩年前的一個冬天,他曾說,“過去我看學生的文章連標點的錯誤都看得出來,現在就是用放大鏡也看不出來了!苯又盅a充說,“我現在只能通過談話指導一下學生。”言語中竟流露著歉疚。
韓德培在2000年曾寫下一首《九十有感》,充分表達了他心中對法學、對學生的愛。詩云:歲逢庚辰年,九秩入高齡。雖云桑榆晚,猶存赤子心。滿園百花放,盛世萬象新。鞠躬盡余熱,接力有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