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浮與枯榮:八十自述》一書不僅忠實地記錄了江平八十年的沉浮與枯榮,也涉及了其親歷的眾多歷史事件;不僅是江平治學歷程的全記錄,更是中國法治進程的縮影,此書獲深圳讀書月組委會和深圳報業集團舉辦的2010年度十大好書榜首,讓讀者充滿期待。
江平先生的八十年,不僅書寫了一部波瀾壯闊的人生閱歷,更鍛造出一種只向真理低頭、絕不向命運屈服的精神。為饗讀者,本報經江平先生允準,特開辟《口述自傳》欄目,將江平先生口述、陳夏紅整理的《沉浮與枯榮》一書的精彩片段奉獻給讀者,透過江平的法學人生,我們亦能夠窺見中國當代法學的“沉浮與枯榮”。敬請關注。
□江平/口述
兩條“禁令”
在我們看來,蘇聯當時社會上最觸目驚心的現象是男女比例嚴重失調,這引起了一系列社會問題。蘇聯的青壯年男性很多都在“二戰”中戰死疆場,這也就形成蘇聯的女性急于找中國留學生的現象。當時派去蘇聯的中國留學生,在一段時間內成了很受蘇聯女性歡迎的“香餑餑”。
那時候,無論是在學習過程中,還是在其他環境里,中國男生都有很好的口碑,很努力,學習又用功,為人正派,而且是國家層層選拔公派出去的。幾乎沒有看到過中國女生跟蘇聯男性談戀愛的情況,放眼望去,都是蘇聯女性主動追求中國男生。
我們出國培訓時有一條紀律,就是絕對禁止中國人跟外國人尤其是蘇聯人談戀愛。而且,當時紀律還規定,中國人之間原則上也不能夠談戀愛,尤其是不能有越軌行為。我們在蘇聯時,至少剛開始那兩年,這兩條禁令執行得很嚴格。
例如,和我們一道學法律的穆謨就撞上了這個“禁令”。穆謨以前是天津市人民法院的,是我們首批12名學法律的留蘇學生之一。人很聰明,成績也很優秀。穆謨后來就是因為和一個中國女同學談戀愛,兩個人可能有了越軌行為,結果被遣送回國了。
攻克“攔路虎”
我們那一批留蘇學生走得匆忙,不像后來的留蘇預備生,都可以在國內先學一陣俄語再出去。按照派出部門的要求,我們到蘇聯后,先專門學一年俄語,然后再進行專業知識學習,和蘇聯學生一起聽課、考試。蘇聯的普通學院是四年畢業,而大學都是五年畢業,加上語言學習的一年,那我們就成了六年了。那么去蘇聯學習的第一個攔路虎,就是語言關。不掌握語言,課堂上就會“坐飛機”,完全聽不懂,甚至專業知識等于零。
對于我來說,由于曾在教會中學和燕京大學學習過,有一定的英語基礎,再學俄語,腦子里有個外語的概念,總有個外語規律可循。但對有些同學來說,沒有其他外語基礎,學俄語的困難可想而知。于是,我在學完半年俄語后,就插班和蘇聯學生一起進入一年級第二學期。我當時為什么要插班進入一年級呢?這是受陳漢章的影響。陳漢章是我們一同前往蘇聯留學的同學,他原來的俄語就非常好,在國內時就做過俄文的翻譯,覺得再學一年俄語白白浪費時間。我倆私交非常好,他有插班的想法,我也覺得俄語對我已經不成其為“攔路虎”,于是便跟他一道插班進入一年級了。
關于語言學習,這里面還有一段特殊背景。1951年年底,時任國家副主席的林伯渠在蘇聯療養,與留蘇的中國學生有一定的接觸,了解到由于俄語功底不足、心理準備不足等而造成的問題。
他在回國后,便立即給劉少奇、周恩來寫信,介紹了我們那批留蘇學生的情況:我們中央教育部此次送蘇聯學習工業技術的一批學生約三百余人。據大使館反映,該次學生不懂俄文的占百分之九十五。教育部計劃,是把他們分別送到各種專科學校去學習的,自然分得很零散,以致學生聽講困難,學校為之補授俄文,亦不方便……以后若再派學生去蘇聯,須先在國內進行預備教育六個月或多一些時間(或于到蘇聯后,先集中教育一個時期)。首先教俄文拼音會話,尤其在政治上應先說明赴蘇學習的必要性,加重其責任感。
于是,1951年12月初國家在北京俄文專修學校之內,專門設立了留蘇預備學校,由俄專校長統一領導,被稱為“俄專二部”。“俄專二部”在1952年2月正式開始培訓留蘇學生,剛開始是借的輔仁大學的校舍,到6月份才搬到西城區的鮑家街21號,即醇親王府所在地,正式成為留蘇預備部。
我插班進入一年級之后,大學第一學期的成績還沒修。那怎么辦呢?我就在以后的幾個學期中,又將第一學期缺考的五門課程陸續補考完畢,這樣,最后我跟其他同學比,就提前一年畢業了。
記得畢業典禮時,我還作為莫斯科大學的優秀留學生代表做了發言。按照蘇聯當時的教育制度,大學畢業生每個人都有一個菱形的畢業紀念章,上面刻有蘇聯的國徽,很漂亮,可惜我的已經丟失。五年學習結束了,所有的課程我均獲“優”,拿到的是莫斯科大學的全優畢業證書。這是我人生旅途中一次很有意義的攀登。獲取的知識許多都忘了,但五年的社會經驗和人生鍛煉,以及綜合能力的提高是令我終生受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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