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廣載教授,1921年11月生,湖南新化人,中國民主促進會會員,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憲法與行政法學教授。因病于2005年10月30日凌晨5時30分在家中病逝,享年84歲。
曾用名“秋水”、“盈熙”, 1945年7月畢業于湖南大學法律系,獲法學學士學位。先后在湖南大學、武漢大學、湖北大學、湖北財經學院、中南政法學院等從事過哲學、英語、國家法、外國憲法等課程的教學與研究。曾任武漢市法律中心顧問,湖北省政協法制委員等職。曾撰寫《資產階級國家法》和《外國憲法》,被司法部選為“政法師資培訓教材”。1989年由湖北教育出版社出版的《西方國家憲法和政府》曾獲湖北社會科學聯合會“優秀成果獎”,并被1992年出版的《中國社會科學著作大辭典》列入詞條詳加介紹。曾廣載教授為新中國的法學教育事業發展奉獻了畢生的精力。
劉茂林(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教授):寫一組追憶曾先生的短文,最初是我的動議。當同學和同仁把他們飽含深情的文字呈放在我的案頭時,我卻怎么也提不起沉重的筆,一連幾天都沉浸在悲悔之中。
先生是我所理解和欽佩的那一類知識分子的典型:為人,襟懷坦誠,不卑不亢;為學,中西兼修,博大精深;為師,循循善誘,微言大義。雖處逆境,節氣不改;病魔纏身,亦滿懷憂國憂民之情。我所悲者,中國又少了一位真正的知識分子,學生則失去了一位人生和事業的導師!
先生退休以后,雖深居簡出,但偶爾的電話聯系無不流露出對學校、學科和憲法學界的關心,并以贊許和叮嚀這種特有的方式表達對學生的關懷與掛念。2003年底,當得知憲法學與行政法學學科獲得博士學位授權點時,年逾八旬的先生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語重心長的提醒:要建好學術梯隊,培育團隊精神,出創新成果,培養高質量的人才。每當此時,總有一股暖流在體內涌動,一種將所惑、所思向先生一吐為快的沖動。噩耗傳來,悲痛之余,追悔不已。我所悔者,一是先生指定閱讀的書目中尚有許多沒有深入研讀,特別是先生針對我文字方面的不足,叮囑我要反復誦讀《歷代名臣奏議錄》一書至今未曾全面閱讀;一是多年來一直想在某個陽光明媚日子去看望先生,再一次聆聽先生的教誨,感受先生化境的愿望,總因瑣事纏身,直至先生訣別,最終未能如愿,鑄就終生的遺憾!
掩面沉思,往事歷歷在目。當上個世紀80年代初期,我第一次看到先生編著的上下兩冊《資產階級國家法》鉛印的講義時,敬仰之情油然而生,方知道著書立說原來也是一種事業。當先生在本科課堂上講授西方憲法時,特別是先生對政體的理論、歷史發展和法蘭西第五共和國政體的獨到見解,我才懂得憲法學不是政治說教,而是博大精深的科學,毅然改變報考民法研究生的初衷,投身到當時被認為是高風險的憲法學領域。當先生指出權威教科書多處常識性錯誤時,我才理解先生所說的“書不可不信,不可全信”的道理,并從而養成質疑、批判的習慣。當先生批閱完我的碩士學位論文,特別指出文章中的語言問題并囑學生誦讀《歷代名臣奏議錄》時,我才真正理解“言真實而巧難”的道理,遣詞造句不敢信手拈來。當1989年春季與先生同堂為88級兩個班學生講授憲法學,因大多數學生缺課,到者寥寥無幾,我擅自決定停課,受到先生嚴厲批評時,我終于明白了學生是教師的事業,課堂是教師的崗位這一看似通俗的道理重在踐行,并從此對學生和課堂不敢有絲毫的怠慢。
先生的博大、平實、嚴謹、執著,是學生一輩子的精神追求。先生的學問不是學生所能企及的,但愿有先生一樣的人品和對學問平實、嚴謹和執著的態度!
先生您一路走好,猶如您平凡的人生,學生在此岸為您祈禱!
王廣輝(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教授):曾廣載教授治學嚴謹,造詣極深。其主講的《資產階級國家法》課程,許多資料直接翻譯自外文文獻,不僅內容豐富、資料翔實,對所持觀點,均作充分的論證,而且澄清了一些歷史事實。在此基礎上撰寫而成的《資產階級國家法》和《外國憲法》,被司法部選為“政法師資培訓教材”。1989年由湖北教育出版社出版的《西方國家憲法與政府》,是曾廣載教授的一部嘔心瀝血之作,其中對英、法、德、美、日、瑞士等國家憲法發展歷程的介紹與考證,脈絡之清晰,史料之豐富,內容之全面,在當時中國的外國憲法研究領域可以說是絕無僅有的;對上述國家憲法制度的分析與評價,觀點鮮明,言之有理,持之有據,獲得湖北社會科學聯合會“優秀成果獎”,并被1992年出版的《中國社會科學著作大辭典》列入詞條詳加介紹。
曾廣載教授一生勤奮好學,主要的精力都用在了對法學的學習和研究上,不僅在“文革”期間,我國的法學教育處于癱瘓的狀態下沒有停止過,即便是在退休以后身體有病之時,還常常是住著拐杖,到書店去閱讀和購買有關的書籍,真可謂是活到老、學到老。這種精神不僅令我輩欽佩,更值得我輩作為楷模去加以學習。
曾廣載教授雖然離我們而去了,但其畢生為之奮斗的憲政事業和憲法學問在今天的中國已經有了很大的發展。對曾廣載教授的最好的懷念,就是作為憲法學人的我們,潛心于憲法學的理論與實踐問題的研究,以此為我國憲政建設和憲政事業的發展盡綿薄之力。
劉嗣元(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教授):曾廣載教授是我從事法律職業的啟蒙老師,在本科與研究生階段給我和我的同學們講授《外國憲法學》、《比較憲法與行政法學》。我畢業以后留在先生的身邊也從事《比較憲法學》和《憲法學》的教學工作,無論是我的學業還是教學工作都一直源自于先生的教導。先生對我的恩澤我無法用語言來表達,也無法回報,只有承繼先生之精神并加以弘揚,才可能在心靈上有所慰籍。先生現已離我而去,再無法給我以教導,但先生永遠地活在我的心里,其精神永遠地激勵著我。
先生的一生樸實、嚴謹,其扎實的專業知識、嚴謹的治學態度令我敬佩,并成為我學習的榜樣。先生不慕虛名,潛心向學,其人格的魅力感染了我和我的同學們。在學習、生活、工作等各方面,先生也給予了我們以熱情的幫助和支持。我現在感到榮幸的是:我是先生的學生。
徐銀華(中南財經政法大學副教授):1985年,我校憲法專業招收了劉嗣元、周院生、劉恒、周敏、黃松良和我等六名碩士研究生,使我們有幸拜曾廣載教授為師。曾老師教我們《西方憲法》和專業外語兩門課程。他對待教學工作一絲不茍,講課時總是滔滔不絕,妙語連珠,使我們如沐春風,受益匪淺。最令人難忘的是1986年冬天的一個早晨,地上積著厚厚的雪,我們想身體不太好,年紀又大的曾老師可能不會來上課了,都想多睡一會兒。但素知曾老師的認真,萬一曾老師來了我們都沒有去可不好,快上課時我只得先去看看。當我走到教室門口時,曾老師已拄著拐杖站在那兒,那一刻一種感動涌上心頭。我趕忙把同學們叫過來上課。課后我們跟曾老師講,今后還是我們去他家上課好了,但曾老師還是堅持自己來學校上課。曾老師在課堂上從不談無關的事情,但有一堂課,針對一位研究生不能如期拿到畢業證和學位證的事大發感慨,給我們講程門立雪、囊螢映雪的故事。老師總是先背古文,再作細細的解釋,教導我們要珍惜學習的機會,研究生階段學習的最低目標是拿到兩證,如果拿不到兩證,學業就是失敗的。這些話激勵著我們努力學習,現在我也總是用這些話教育我的學生,這大概就是薪火相傳吧。
還記得1988年6月畢業前夕的某一天下午,我們六位同學一起去拜別曾老師。曾老師和師母硬是把我們留下來,并親自包了很多餃子,師母偎依在曾老師的身旁,不時的跟曾老師開點玩笑,兩人親密無間,幸福無比。我們從曾老師家出來時,正是晚霞滿天。看著這滿天的晚霞,心中充滿了對老師的無限感激!曾老師雖然離開了我們,但他的言談舉止、音容笑貌卻永遠銘刻在我們的心中。
陳衛佐(清華大學副教授、德國薩爾大學法學博士):上個世紀90年代初,曾老為中南政法學院憲法、行政法專業碩士研究生開設比較憲法課,我有幸旁聽了一個學期,對他淵博的學識、精湛的外語、嚴謹的作風和高尚的師德尤為敬佩。從那以后,我們私下有過多次交往,他老人家總是十分關心我的學業和生活,給予精神上的鼓勵,傳授人生的智慧,啟迪做人的道理,叮囑我注意安全,并對未來寄予無限希望,我們可以說是“忘年交”。為了表示對曾老的感激,拙著《瑞士國際私法法典研究》(法律出版社1998年版)所引用的第一部中文著作就是曾老的那部有名的《西方國家憲法和政府》(湖北教育出版社1989年版)第635頁至第640頁關于瑞士聯邦憲法的論述。后來,無論是在留學德國的六年期間,還是任教于清華大學法學院以來,只要有機會,我都會關切地向來自母校的老師詢問曾老的身體狀況,默默地祈禱他長壽。遺憾的是,自從 1998年離開武漢以后,我再也沒有能夠見到曾老,聆聽他老人家語重心長的教誨。
曾老的一生,是誠實篤信、擇善執著的一生。我曾聽別人說,武漢大學一位已經過世的研究憲法頗有名氣的老學者生前常常自嘆學問不如曾老。但我從未聽到曾老對自己、他人、人生和命運有過什么怨言。他不愧是一位高尚、淡泊、善良、務本的老師和尊長,是值得我永遠敬重的學者。現在,曾老已經仙逝,愿他老人家在天國得到永遠的安寧,因為好人一生平安!
胡弘弘(中南財經政法大學副教授):雖然我是92年留校的后生晚輩,那時退休老師已經不參加每周四的教研室活動了,所以很少有機會見到老先生們。但為數不多的幾次經歷,使我有機會接觸曾廣載老先生,并感覺他清晰的人格形象。
1、留校期間,有幸聆聽了曾老師為研究生講授外國憲法學。記得那天早上他顫顫巍巍地拄著拐杖走向教室,學生急上前攙扶,但曾老師似乎可以接受幫他擰一下那種老式的黑提包,但拒絕學生攙扶他。本以為老先生講課一定不會講很久,誰知曾老師講起課來,思路清晰、說話流暢,還不時穿插英語,令我大為佩服。
2、做學問踏實。曾老師著書不多,但其編著的《西方國家的憲法和政府》為憲法學界留下了寶貴的財富。該書史料豐富,蔚為大觀。記得上課時他提到學界抄襲剽竊現象,曾義憤填膺地說,天下文字一大抄,抄完國內抄臺灣,抄完臺灣抄國外。并告誡我們踏實做學問是根本,原創最有意義。
3、活到老學到老。大約是2004年元旦前后的一個有陽光下午,我和陳新老師代表憲法教研室去看望他。但家里沒有人,門衛告訴我們曾老師吃完中飯就出門了,大概又去司門口書店看書去了。我們極為驚訝,一方面是他去書店看書,另一方面他是一個人坐公汽去的。我們在外面等到大約五點鐘,又見他顫顫巍巍拄著拐杖走來。一邊向我們道歉,一邊摸索著鑰匙。坐定之后,他又談到對當今時事的認識,思路異常清晰,極富條理,感覺他真是個與時俱進的老人。
雖然他已駕鶴西去,但是他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卻又十分堅定的形象始終如此鮮活地留存在我們心中。
陳新(中南財經政法大學副教授):雖然我和曾老之間交往并不多,但聽到他去世的消息,我依然感到震驚和悲傷,曾老先生灰暗、朦朧的身影立刻浮現在我眼前。
讀研期間,曾老先生給我們講授外國憲法。在這之前聽人說過曾老先生學問如何深厚,解放前考公務員獲得過優異成績,甚至與臺灣前某個重要領導人有過同學情。但在見到曾老先生時還是有些詫異,不是我想象中的西裝革履、氣宇軒昂。灰白的頭發,灰色的衣服,經常穿的是中山裝,冬天圍著一條圍巾,個子不高,身體有些胖,走路拄著一根拐棍,由于有高血壓及其它一些老年性疾病,上樓梯、下樓梯非常緩慢,有時需要走幾步,歇一會兒。手里還拎著一個黑色的有些陳舊的提包,后來聽說,曾老先生老伴早已去世,子女也不在身邊,沒人照料他,生活基本上靠自己。
曾老先生常常比我們學生早到教室,上課前,他已經從包內拿出用雀巢咖啡瓶改裝的水杯和自己手寫的講稿。當時只有五、六個研究生聽課,所以老師一般也是坐著講課,但曾老先生對講課中的一些關鍵詞還是站起身寫在黑板上,同時還寫出其英文。上課期間,曾老給我印象深刻是,英文好,經常直接用英文講授有些內容,對英美法等國家憲政制度非常熟悉,能精確地介紹各種具體數字或發生的事件,他還特別注重向我們講解這些國家憲政程序。雖然這時他的著作已經出版,但發現他的講稿依然改得密密麻麻,而且還有各種幫助說明和理解的圖表。課后休息時,我們要為他沏茶,但他堅持自己動手。
一個學期課程結束后,就很少見到曾老。只是偶爾在他來學校上課時遠遠見到他蹣跚的身影,也未上前打招呼。聽下幾屆研究生講,由于身體原因曾老先生沒有再來學校上課。聽說,曾老去世前沒有任何預兆,幾乎是在睡夢中離開人世間的,既沒有給自己帶來痛苦,也沒有給周圍人增添負擔,我們為他的“無疾而終”感到欣慰。真希望人有靈魂和來世,這樣他就能收到我們對他的祝福:靈魂安息,來世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