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同輝,表里俱澄澈;孤光自照,心魂皆冰潔”——這是王人博教授給其導師林向榮先生獻出的挽聯。林向榮先生生于1928年,河北昌黎人,西南政法大學教授。1948年就讀于臺灣大學,1950—1958年就讀于中國人民大學法律系,1958年研究生畢業后分配到西南政法學院。1961年開始從事外國法制史教學工作,文革期間被打成反革命,后平反。1981年被評為副教授,1986年被評為教授。曾任全國外國法制史研究會副會長等職。林向榮先生精通日文、俄文、英文,對外國法制史有著卓越貢獻。先生去世已近兩年,為懷念先生,特轉發一篇當年記者對林先生的一篇訪談。以饗讀者,紀念先生。
記者(以下簡稱“記”):解放后廢除“六法全書”的時候,您應該是在大學讀書,對這方面的情況也有所了解,那么您能否談一下這方面的情況?
林向榮(以下簡稱“林”):“六法全書”廢除的時候,我還在臺灣大學讀書。 1948年我高中畢業,就考到臺灣去了。這有兩個原因,其中第一個原因就是北京大學和清華大學難考,燕京大學和輔仁大學又上不起,三流大學又不想念,怎么辦呢?我就到北京來,北京的幾所學校我都看過了,最后還是決定到臺灣去。當時去臺灣念書的人并不多,到了1949年人就多了起來。
記:那您何時回到大陸的?
林:1949年4月底。
記:那您回來后又到哪所大學學習呢?
林:1949年5月中旬我回到了北京。當時全國學聯就介紹我到北京大學文學院哲學系(1948年我在臺灣大學文學院哲學系學習)借讀,所謂借讀就是聽課,并且要參加考試。我沒有聽從安排,1949年6月我就到東北去了。我原來在東北讀書,高二、高三就是在吉林讀的。當時我在北京,連鋪蓋和行李都沒有,我在吉林有一套鋪蓋和行李,就到吉林去拿。回到北京,全國學聯又介紹我到中國政法大學(即新中國法學研究院)三部(本科部)學習。1950年3月,中國政法大學被并人中國人民大學,從1950年9月份開始,我成為中國人民大學法律系一年級的學生,1954年本科畢業。畢業后我又在中國人民大學法律系讀了四年研究生,那時候研究生叫副博士研究生,跟蘇聯一樣。當時,我們國家選一部分人到蘇聯讀副博士研究生,還有一部分人是在國內培養,完全按照蘇聯模式操作。1958年研究生畢業后,我被分配到西南政法學院,再也沒被調動過。
記:那您讀研究生期間的導師是哪位啊?
林:在我讀研究生的時候,有兩位導師,一個是校內導師,一個是校外導師。我的校內導師是陳時正,我的校外導師是當時最高人民法院刑庭副庭長林亨元。林亨元比我大二十多歲,是上海有名的大律師,曾經救過很多共產黨員,他跟周總理比較熟,周總理就把他引進最高人民法院刑庭擔任副庭長。校外導師給我指定一些資產階級的參考書,校內導師則給我指定一些蘇聯的參考書。我跟校外的導師一個月見一次面。見面的時候,我就拿了一個信封交給校外導師,后來我才知道這信封里裝了30塊錢,是指導費。在那個時候(1955、1956年),30塊錢算是一個不小的數目了。我的論文題目就是校外導師定的,論文題目叫《上訴審不加刑原則的理論和實踐》。1954年,我在最高人民法院待了四五個月,在那里主要幫助整理稿子。當時最高人民法院起草《刑事訴訟法》,我當時沒敢發表意見,好多發表意見的人都被打成“右派”了。我導師的意見正好跟政法委書記彭真的意見針鋒相對,政法委書記彭真的意見是:要實事求是,該加刑就加,不該加就不加。如果該加就加的話,給上訴權做什么呢?因此導師給我定的這個論文題目我并不敢寫,于是我就到上海、杭州、武漢等地方去調查。
記:那當時您的畢業論文寫的什么?
林:當時承認我是副博士研究生畢業,但不授予學位。因為丁玲《太陽照在桑干河上》的書(獲得了斯大林文學獎),被批判為“一本書主義”,我們就是“一本書主義”的犧牲品。中央就決定,這一批研究生只畢業不答辯,不寫論文,所以1957、1958屆這一批研究生就沒有寫論文,沒有答辯。沒有答辯就沒事,所以1957年就沒有被劃為“右派”。
記:那對于改造舊法人員的情況您了解嗎?
林:當時西南政法學院就有一些學過舊法的人員被送到新中國法學研究院 (中國政法大學)接受改造,究竟批判了他們哪些觀點,我也搞不清楚。
記:您親身經歷了1952年的院系調整吧?
林:1952年院系調整的時候我在中國人民大學。對于這方面的情況,我并不太清楚。那時候我還是一個大學生,并不關心這些,就知道北京政法學院是在院系調整過后于1953年成立的。
記:您在中國人民大學讀書的時候,學校里也來了不少蘇聯專家,當時蘇聯專家給你們上過課嗎?
林:蘇聯專家來了不少,上課時一般先由蘇聯專家講一個小時,然后再由翻譯講一個小時。當時蘇聯專家中最出名的就屬西米利亨了,中國人民大學里很多人都知道他。西米利亨跟何思敬(中國人民大學法律系的系主任)的關系很好。
記:那當時蘇聯專家給你們上過哪些課?
林:蘇聯專家的妻子教我們俄文。至于蘇聯專家的名字,現在都記不大清楚了。當時開了三十幾門課,包括刑法、民法、刑事訴訟法、民事訴訟法、國家與法權理論通史等。按照蘇聯那一套,不能單獨講法律,必須與國家合在一起講。
記:蘇聯專家在中國呆了多長時間?
林:兩年多吧。1954年我本科畢業時,蘇聯專家差不多都回國了。1954年 9月我讀研究生時,就沒有蘇聯專家上課了。
記:那當時蘇聯專家跟學生的關系如何?
林:沒有什么關系。主要是語言溝通上的問題,蘇聯專家不懂中文,而我們的俄文又不行。
記:蘇聯專家上課時對你們要求比較嚴格吧?
林:要求還是比較嚴格的。
記:前面您也提到當時有一部分人到蘇聯留學,能談一下這方面的情況嗎?
林:我那一年級選了兩個人去蘇聯留學。其中一人是蒙古族,現在在北京大學。當時的挑選主要是看出身、成分,主要是貧下中農。我們那一批人民大學副博士研究生總共招了三十幾個人,一般來講,出身都不好。家庭出身最好的是自由職業者。
記:1957年“反右”斗爭中,很多教師和學生都被劃成“右派”,那您當時被劃成“右派”了嗎?
林:沒有,當時我還在上海中級人民法院(現在的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實習。
記:那您知道人民大學有哪些老師被劃成“右派”了?
林:被劃成“右派”的老師比較多,不下十幾個,學生中也有不少人被劃成“右派”。
記:那這些人是因為什么原因被劃成“右派”的?
林:出風頭等。
記:那這些人被劃成“右派”后就被送去勞動改造了吧?
林:有的人被送到農場接受勞動改造,有的人則在學校里監督勞動。
記:那1958年您畢業后就被分到西南政法學院了。
林:1958年10月,我首先被分到四川省高教局,3天后第二次分配,我就來到了西南政法學院。后來,發生了“文化大革命”,西南政法學院也被停辦,老師都被分配出去了,但都沒有走,在學校里無所事事,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有的人因為吃不飽飯還種自留地。當時我被劃成歷史反革命加現行反革命雙料反革命,讓我到重慶大學,我怎么去啊?我的問題還沒解決呢。自西南政法學院被停辦到1978年復校這段時間內,我一般都不做什么事情,成天就這樣晃著。當時是“為了加強無產階級專政的需要撤銷西南政法學院”,至今都沒有搞清楚,怎么是“為了加強無產階級專政的需要撤銷西南政法學院”呢?西南政法學院的存在恰恰是為了加強無產階級專政的需要。
記:1978年西南政法學院復校后您就恢復正常的教學研究工作了吧?
林:1961年內部整風的時候,組織上對我說:林向榮,你可以選一門課,重新走向社會主義講壇,盡管你的歷史問題沒有解決,但是組織相信你會有所交代(那時候臺灣問題是個重大問題。當時朱及群老師給我寫了一份證明材料,證明我在臺灣參加的是“中國共產黨臺灣工作組”,簡稱“臺工組”。這個證明材料落實得比較晚,一直到1986年才予以落實)。我就想了半天,到底選什么呢?選一個離現實比較遠的,不是中國的,外國的總可以嘛,講講外國的,講講歷史上的,講講希臘、羅馬的,于是就選了外國法制史這門課。其實我本來不是學外國法制史的,我對歷史感興趣。我讀副博士研究生時學的是刑事訴訟法專業。
記:那當時您上課有沒有受到限制?
林:沒有什么限制,就是歷史問題不清楚。到了“文化大革命”的時候,就搞得厲害了,歷史反革命加現行反革命,什么叫歷史反革命?我搞不清楚。什么是現行反革命?我更搞不清楚。我當時就問他:我為什么是現行反革命?我沒有搞什么活動啊。他說:你是不是到清華去過?你是不是給清華大學政法學院里的一些人送過糧票?當時重慶有兩派,八一五派和反到底派,八一五派整人,整反到底派,我是反到底派的,所以就被打成了歷史反革命加現行反革命。
記:1978年以后您一直從事外國法制史教學工作嗎?
林:對,一直教外國法制史。我讀副博士研究生時學的是刑事訴訟法,畢業后連法院都進不去,一個是出身的問題,另外當時我還不是黨員。清理積案的時候,清理什么呢?我出身又不好,接受過日本帝國主義教育,在大連我接受了10年的日本帝國主義教育,讀的是日本人的小學和中學,一直到1945年日本投降。國民黨時期(1946、1947年)我又在吉林讀了兩年高中,相當于高二、高三。
記:您的人生經歷也是充滿坎坷,曾經遭受了不少磨難,您對新中國的法治發展有何感想?
林:要治理好這么一個大的國家,非要法治不可。過去不講法治,搞人治搞了幾十年。后來才提出“依法治國”。在這方面我們國家走了很大的彎路,吃了很大的虧,搞人治是不行的啊。現在我們國家的法治逐漸走向正規,但主要存在的問題是政治改革進程比較緩慢,存在的問題比較多。
記:從1978年開始您重新從事外國法制史方面的教學和研究工作,那么您能否對這個學科的發展作一個總體上的評價?
林:對于外國法制史這門學科,有的學校將其作為主科,而有的學校則將其作為副科,應當將外國法制史作為主學科。在過去,西南政法大學也比較重視這個學科,在我做教授的時候,在我們教研室的主任還活著的時候,也比較重視這個學科。這幾年來就不大重視了,這是不對的。固然我們不能學習西方的三權分立,但是西方的一些制度也值得我們很好地去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