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在陳瑾昆的追悼會上,最高人民法院院長謝覺哉親筆書寫挽聯:“單騎突包圍,解放旗開,公來獨早;兆民齊躍進,共和國建,靈其永安。”本文敘述的便是陳瑾昆單騎赴延安的真實故事。
決不“賣身求榮”
陳瑾昆(1887—1959),生于湖南常德縣(今常德市鼎城區),早年赴日留學,于日本東京帝國大學法律系畢業,先后兼任或專任北京大學、北京朝陽大學法學教授達20余年。
1945年8月,日本侵略者宣布了無條件投降,歷時8年的抗日戰爭終以中國人民徹底戰勝侵略者而告結束。國共兩黨在重慶開始和談,和平與民主的呼聲日漸高漲。
深受亡國切膚之痛的陳瑾昆,從危難中看到了復興民族與國家的希望。他的心被這把希望的火燒得坐臥不寧。于是,他急切地揮動筆桿,在報上發表一篇篇文章,呼吁國人團結一心,共同復興我們的國家,以免使國家再受列強欺凌之苦。
他在《時代日報》上發表了《向教育界進一言》的文章,文中稱:“為欲免第三次世界大戰,須使我國完成為現時代國家。我國復興固為千載難逢之機會,然亦為千載至艱之事業,且此事系干頭萬緒,決非一人一黨一派并一時所能完成,又其中應以發達經濟、改進科學、完成國防為首端。余為始終廁身教育界與司法界之人,只能說本行話,竊以教育為將來復興之根本,司法為現時復興之起點”
文章一出,深深刺痛了當時正叫嚷“一個主義、一個政黨、一個領袖”的國民黨反動派。引起了當局的“熱切關注”。
9月下旬的一天,陳瑾昆家突然來了一位親戚,此人便是曾任南京政府司法部次長、司法總長的江庸,也是陳瑾昆前妻的兄長。
江庸開門見山地說明來意:“我是奉命而來,請你參加特別軍事法庭,專審日本戰犯和戰俘,不知老兄意下如何?’’
江庸的話深深觸痛了陳瑾昆敏感的神經,當亡國奴所遭受的凌辱又浮現在眼前:北平淪陷后,大學停辦了,他只好掛出一塊“經濟律師”的牌子,受理北平天津的經濟案件,以獲取酬勞,維持生計。日軍侵華當局認為陳瑾昆是留日學生,便派人拉攏他,請他為偽政府做事。陳瑾昆一聽,肺都氣炸,舉起拐杖便打,嚇得來人慌忙跑了。后來,日本侵略當局又給中國人發放“良民證”。陳瑾昆拒絕簽字,一直是個不領“良民證”的愛國公民。為此,他擔當了巨大的風險。礙于他在法學界的聲望,日本人才未敢隨便加害于他。
想起這些,陳瑾昆不禁握緊了拳頭,激動地說:“好啊,重操舊業當法官,讓侵略者受到應有的審判!”
然而,陳瑾昆沒有想到,從中央派來的接收大員們,紛紛干起了搶車子、票子、房子、裱子等中飽私囊的勾當,把接收變成了“劫收”。民間也紛紛流傳:“想中央,盼中央、中央來了更遭殃。”陳瑾昆的希望幻滅了。他火冒三丈,“我怎么能與這些人為伍?”他退回了司法部的任命書。接著,他在《時代日報》上發表《是非與利害》一文,感嘆“戰爭毀人,不僅毀物質,更是毀人心。”痛斥國民黨接收大員“上無道揆,下無法守”,“人心太壞”。充分顯示出他的正直與骨氣。
反內戰的斗士
1945年10月,國共兩黨《雙十協定》簽訂,全國人民莫不額手稱慶。陳瑾昆真誠地希望有識之士都有報國機會,不再受新舊軍閥之苦。
10月28日,他發表了《再向我們國民說幾句話》的文章,認為:“專拿日本同我國比較,我國土地人口,日本固然不成比例,人種聰明,我們也敢說在他們之上,變法同維新,就是實行新教育,也是同時,日本日強,我國日弱,到了現在,我們上下都在喊各方面落后,這是什么原因?是道德墮落,人心太壞。我國從滿清壓抑士氣以來,士大夫有氣節的很少,清末到民國,更是敗壞不堪,不但沒有氣節,更沒有廉恥,舊人物不過是貪鄙無恥罷了,舊軍閻也不過無知搗亂罷了。新人物更加上一種毛病,專于大言欺世,新軍人也和舊軍人不同,有了知識,作惡的手段更辣……”戰斗的鋒芒直指當政的“新軍人”。反動派恨得咬牙切齒,從此,便把陳瑾昆看成了眼中釘。
此后,國民黨反動派磨刀霍霍,加緊準備內戰。對此,陳瑾昆深為國家的命運擔憂。他多次發表反對內戰的言論。但這時,有關報紙已得到國民黨當局的指令不敢刊發他的文章。
1946年5月,北京進步學生在中山堂組織了反內戰、要和平的集會,邀請幾位有聲望的教授演說,陳瑾昆也在應邀之列。這時,幾位好友竭力勸阻:“你可千萬不能出頭露面,聽說你已上了他們的黑名單了。要知道反動派前不久還制造了重慶‘校場口事件’,他們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來的!”
陳瑾昆哪里顧得這些,他堅定地說:“反對內戰,何罪之有?死在演講臺上,總比憋死家里要好。”
演講臺上,陳瑾昆慷慨陳詞,力述內戰的危害性,博得一陣陣熱烈的掌聲。這時,國民黨特務施展卑鄙的手段,進行搗亂。他們吹口哨,扔石塊、磚頭,甩雞蛋。陳瑾昆猝不及防,被一塊磚頭擊中前額,眼鏡打碎了,鮮血流滿一臉。進步學生見狀,立即上去掩護,并將他護送回家。回到家里,陳瑾昆不顧傷痛,不怕威脅,對前來采訪的記者發表聲明,表示了自己反對分裂,反對內戰的堅定立場。
這一擊,也使陳瑾昆清醒了。想不到,堂堂的中央政府,竟然如此蔑視國法,無視人的正當權力。連手無縛雞之力的教授都容納不下,又如何治國?看來,國民黨是氣數將盡了……
奔向光明
1946年6月,國民黨反動派發動了全面內戰。1946年7月11日和15日,國民黨特務在昆明先后刺殺了民盟中央委員、進步教授李公樸、聞一多。陳瑾昆聽到這個消息,先是愕然,繼則淚如雨下,哨然嘆息道:“上次要不是朋友們相助,我可能走在聞教授的前面了。”
國家的命運、個人的命運和人身安全,令陳瑾昆心中焦慮不安,苦悶萬分。他開始尋找新的出路。
中共地下黨很快了解到陳瑾昆的處境和想法,便向我黨駐北平軍調處的葉劍英作了匯報。葉劍英親自上門,與陳瑾昆長談時局,向他介紹八路軍、新四軍的抗日戰績,介紹延安勵精圖治的嶄新氣象,介紹共產黨人的政治主張和救國方案。在那段日子里,陳瑾昆專門買了一臺德國收音機,一到半夜便收聽延安電臺的廣播。共產黨人的真誠、坦率及政治主張的科學性,深深打動了陳瑾昆,他從黑暗中看到了希望。他決心奔赴延安,投向人民的懷抱。
1947年8月,盼望已久的日子終于到來。地下黨的同志交給陳瑾昆一張通行證。原來,解放區常到蔣管區賣糧食換工業品,黨組織趁機弄來了蔣管區糧食商的一個通行證。于是,陳瑾昆喬裝打扮,自稱李老板,來到北京車站找地下黨接頭。
剛到車站,陳瑾昆便碰到一個特務,特務警覺地問:“陳先生,你到哪里去?”陳瑾昆急中生智,答道:“我要到天津去一趟。”護送的同志見狀,決定馬上改變計劃,先送陳瑾昆去了天津。北平的特務發覺陳瑾昆離開了他們的監視,急忙派人四處搜浦。這時,地下黨從天津派出車子,使陳瑾昆終于脫離了魔窟。車子很快到達了解放區。
在張家口,陳瑾昆受到了賀龍司令員的熱烈歡迎。不久,陳瑾昆家眷也在地下黨的護送下,安全抵達張家口。接著,全家一齊飛抵延安。
在張家口,陳瑾昆發表了《我為什么參加中共》的聲明,在北平知識界產生巨大的轟動,更多的愛國志士從陳瑾昆飛赴延安一事中看到了人心的向背、歷史的選擇。
毛澤東聽說陳瑾昆安全到達延安的消息后十分高興,特邀他和夫人到家里做客。席間,毛澤東風趣地說:“一磚頭把你打到延安來了,還有國民黨特務為你送行,真得感謝他們啊!”
陳瑾昆笑了笑,激動地說:“是您和共產黨救了我們全家,我的這條命已經不屬于我自己了。”
1946年12月,經林伯渠同志介紹,中共中央直接批準接受陳瑾昆為中國共產黨黨員。此后,陳瑾昆積極參與制定《土地法大綱》、《婚姻法》、政協《共同綱領》等重要法律、文件,為新中國的法制建設作出了重要貢獻。
從1947年起,他先后擔任中共中央法律委員會委員、華北人民法院院長、全國首屆政協會議代表、政協全國委員、中央人民法制委員會副主任委員、中央法制委員會法規審議委員會主任委員中央法制委員會副主任委員、最高人民法院顧問等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