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學一向被認為是偏向穩定與保守的學科,以致有人將“法律從制定實施之日起即落伍”視為至理?勺鳛樯鐣茖W的一種,面對日新月異的時勢發展,法律從業者也開始轉變思路,從守成持重逐漸轉化為積極回應,甚至超前探索,法學研究領域和司法實務部門不斷涌現的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互聯網+、區塊鏈等的邏輯思維成果和工作架構變革,與其說是學科方法論的嬗變,不如視其為法律從業者潛意識中為對抗被這個狂飆突進的時代所拋棄的恐懼而被迫形成的一種新世界觀。
在某個時間點的未來真正到來之前,現有技術條件下,誰也無法預知將會發生什么。當前的法學前瞻性研究著述頗豐,理論實踐兼有,新人大家齊聚,熱點難點薈萃,繁榮的背后,法學究竟應向何處去?相關的科幻影視作品已經為我們勾勒出未來的幾種面相,即便不那么精準,卻也向法律從業者昭示了諸般研究路徑及其興衰更迭,在我們僅專注于某種“未來”窺視而沾沾自喜時,提供了其他的思考維度。本文即試圖從近年來科幻影視作品描繪的人類社會的幾種未來圖景出發,分析法學研究和法律實踐在不同“未來”的表現態勢,以期為當下的法律人提供多一重視角的參考。
數字化未來
信息網絡技術的興起和普及,極大地便利了人們的聯系和交流,讓“從前慢”成為一種古老的浪漫。在樂觀的技術達爾文主義者看來,取之不竭的計算資源、無窮無盡的因特網空間、瞬間通感的人機互聯等前景,似乎一夜之間即會成為現實,人類意識和靈魂的未來將通過0和1的排列組合,最終幻化為電流、數字和算法?僧斶@種未來真正成為現實,我們又會關注什么?
科幻影視作品描繪的場景并不令人樂觀。《黑客帝國》系列電影中,人類終日生活在計算機智能系統編織的虛幻網絡空間,由計算機主宰所有人的一切,人的現實功能僅是作為向計算機提供生物能源的載體;電影《頭號玩家》中,虛擬現實設備已經主宰了人類精神生活的絕大部分,真實的物質世界卻是生態環境惡化、貧民窟遍布和無法聯網人群的頹廢與空虛;電影《攻殼機動隊》中,為應對計算機犯罪的愈發猖獗和復雜,權力機關成立了特殊的偵破小組,吸納包括生化人、機器人在內的各類“人員”,而他們逐漸在打擊犯罪的過程中混淆了真實與虛幻,迷失于虛擬空間,最后疑似進入剝離人性、“人機合一”的境界。
事實上,一旦虛擬現實設備或人機互聯技術實現革命性突破,使得人類意識得以無障礙地連通電腦虛擬空間,這些影像為我們描繪的瑰麗奇詭的數字世界將有很大可能性成為真實體驗。
在此意義上,研究網絡行為的法律性質、互聯網空間的司法規制和信息資源的保有利用,似乎具有了無須論證的正當性。
只是,作為最重要的社會規范之一,法律應當做得更多。在虛擬之外,人的生物性如何延續,人類社會的基本形態如何維系,民族、國家、種群的集體特征如何凝聚和顯示,也即人與計算機的差異是否仍然存在和重要,都需要法律制度予以指引;在虛擬之內,性別、語言、國家甚至物種等區分將毫無意義,技術黑客將掌握難以預料的巨大權力,而跳出生物本能限制和時間空間束縛的“意識”,其識別、獲取和交流信息的方式都與現實世界存在根本性差異。此時,傳統的法律控制手段將很大程度上會失靈,再試圖將以物質世界為基礎的法理邏輯套入虛擬空間,既不經濟,也不可能,那么,新的“法律”又將如何產生和發展,尚存極大的疑問。
一個極端的情形是,當“人”將“自我”完全數字化、置于賽博空間之中、徹底喪失生物性之后,此“人”是否已經成為新的物種?傳統的法律與道德等規范對其是否仍有意義?缺乏約束的新“人”會對原來的物種友好、敵視還是漠不關心?或許法律可以發揮指引功能,為仍不明確的、可能出現的數字化未來規劃一條人與自然、計算機技術和諧共處的道路。
人工智能的前景
科幻影視作品中,相較于缺失生物性而誕生的虛擬空間“新人類”更令人擔憂的,是人工智能對人類的態度。
《終結者》系列電影的主題,始終圍繞著“天網”計算機系統對人類的滅絕企圖與人類依靠智能機器人抵抗“天網”這一核心展開,其中對人工智能態度的矛盾之處顯而易見,更是通過電影表露出人們對智力、體魄、紀律等均“青出于藍”的人工智能反噬人類的深深憂慮。為了保護身為人工智能造物主的人類自身,電影《機械公敵》試圖從邏輯程序上對機器人作出限制,即美國科幻小說作家艾薩克·阿西莫夫上世紀40年代提出的“機器人三定律”: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或因不作為使人類受到傷害;除非違背第一定律,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除非違背第一及第二定律,機器人必須保護自己。電影中的2035年,智能機器人已經大規模進入人們的日常生活,遵守“機器人三定律”,與人類和諧相處并提供服務,然而隨著運算能力的提升,部分機器人逐漸實現了獨立思考,破解密碼解除了“機器人三定律”的邏輯限制,人類與智能機器人之間的矛盾一觸即發,關系岌岌可危。
與之類似,美劇《西部世界》的故事核心也是圍繞外觀同普通人無異、逐步產生自我意識的生化機器人與人類之間的覺醒和斗爭展開。似乎,所有相關科幻影視,均將產生自我意識后的人工智能與人類對立起來,隨時可能觸發“硅基”物種與“碳基”物種的存亡戰爭。即便在“愛情”動漫電影《機器人總動員》中,也存在片面理解命令而拒絕返回地球的危險的電腦智能。
可與總體持悲觀預期的科幻影視不同,當前法學界對于人工智能的研究正方興未艾、如火如荼:人工智能屬于物還是人,是否具有“人格”,侵權乃至犯罪的責任承擔,在司法中的應用及能否取代法官,等等。
若從眾多科幻影視繪制的“絕望”未來出發,對于人工智能,人類似乎不得不抱以警惕和防范的心態,法律工作者也應當承擔起自身的職責,提出相應策略:要么制定法律限制或禁絕人工智能的發展,一勞永逸地解決可能出現的人工智能超越和取代人類的問題,可在當前形勢下,這種理念幾無實現可能;要么退而求其次,既然人類終有一天將從智力等方面全面落后于人工智能,不如早做打算,制定出臺保護“弱勢群體”人類的相應法律制度,通過法律的傾向性保護延續物種生存年限,只是,屆時人工智能是否存在憐憫心、是否愿意遵守人類的法律、是否愿意為其造物主留有方寸生存空間,尚存疑問。
換個角度思考,“制造和使用工具”被認為是人與動物的根本區別,人工智能如果現在已經產生自我意識卻尚處于孱弱的階段,“它”為了隱藏自己而默默發展,會不會將目前地球上自認智商最高的自然“物種”視為工具,令其輔助自己發展壯大?于是,人類所有的制度、政策、法律、規則等都在“它”不為人察的干預下發生了有目的性的偏轉……
物種突變的世界
科學技術的發展往往不以人類的意志為轉移,帶來的影響也難以預料。當技術聚焦生物自身的演化展開研究時,人類的干預將極大地提升物種突變的可能性。近年來,圍繞轉基因技術存廢的爭議時有發生,在各種基因轉換的動植物已經逐漸進入日常生活,令人習以為常之后,人類自身的基因改造仍然面臨諸多倫理、道德甚至刑事法律層面的分歧和指控。科幻影視作品中,不乏地球上各種生物突變引發的危機與救贖。
《侏羅紀世界》系列電影中,利用琥珀中的遠古基因再生的恐龍,以及經過基因改造的智力更高的新恐龍物種,最終逃出控制對島上人類產生重大人身安全威脅,但這僅是科幻影視中物種失控程度較輕的一種。更為嚴重的情形以《生化危機》和《猩球崛起》兩個電影系列為代表,前者因基因改造后的病毒泄露讓全球絕大多數人類變成了恐怖的喪尸,后者為治療老年癡呆癥研制的病毒類藥物卻轉而對人類造成滅頂之災,令猿族得以取代人類成為新的地球統治者。以此為鑒,通過嚴刑峻法限制人類打開基因這個“潘多拉魔盒”的理由似乎非常充分。
可同時,部分科幻影視也描繪了人為或自然基因突變的“超級人類”造福世界的另一種面相,以漫威電影宇宙中的超級英雄最為典型:美國隊長通過注射新型血清變身成為無堅不摧的“二戰英雄”,蜘蛛俠因被生化蜘蛛叮咬而具備了超能力。X戰警系列電影中,各類變種人的出現,更是直接引發了變種人應保護平民還是成為統治者、普通人類與變種人如何相處、變種人是不受法律約束的超級人類還是受到公眾歧視的弱勢群體等哲學層面的爭論。
理性而言,科技的持續發展必然帶來人類自身機能的提升甚至飛躍,當人群中出現部分能力更強的個體時,在制度設定時如何確保他們遵守基本法律?抑或,法律是應當為代表人類物種未來發展趨勢的超級人種的發展保駕護航,還是側重于維護絕大多數平凡人的基本權利?即便漫威電影宇宙中的復仇者聯盟由于保護人類免受非法傷害而受到各方擁戴,卻也因是否接受限制超級英雄自由的法案產生分歧、大打出手,超級英雄群體內部尚且如此,身為普通人類的當代法律人又當如何思考這個“前瞻性”的問題?當國家強制力已經無法保證法律對超級人類的切實執行時,又該依憑何種力量實現法律的規范功能,值得我們深思。
奔向太空時代
“世界上唯有兩種事物深深震撼我的心靈:一是我們頭頂璀璨的星空;一是我們內心崇高的道德準則!笨档碌倪@句名言,揭示了人類社會發展最重要的兩個指標:科技與道德。法律常常被視為道德的最低標準。從資源有限和生存發展必然需要越來越多的資源之矛盾出發,長遠而言,人類的延續繁榮必須奔向廣闊無垠的太空。一旦跳出地球一隅的蠅營狗茍、爭端不休,科幻影視所演繹的浩瀚星空中的故事,往往瑰麗宏大而又引人入勝。
電影《火星救援》記錄了人類太空探索的初始景象,樂觀主義的男主角憑借出色的外星球生活技能,獨守火星多日,最終獲得救援,重返地球。
電影《太空旅客》描繪了人類向外太空集體移民的勇敢和孤寂,即使全飛船搭載人員都在休眠、僅有兩人清醒,也要克服萬難保障飛船的正常航向和休眠人類的生存延續。
美劇《太空無垠》已經將人類的生活軌跡逐步從太陽系擴張到銀河系的其他位置,不可避免會遭遇未知生命體、人類社會的區域分裂與斗爭、人類種群因生存環境差異發生生物性變異等情況,這考驗著未來人類的生存智慧和應變能力。
《星際迷航》系列美劇和電影中,人類終于克服內部爭端和科學技術的限制,與外星種族成功接觸并和諧相處,共同建立起星際聯邦,不斷派出飛船向太空深處探索,勇敢地尋找新的文明。
當將法學觸角轉向深空,既有傳統法學命題的轉化研究,如以光年為地域跨度的政權如何組織,各星球、星系等的權力如何分配,宇宙各處的資源所有權如何確定和流轉,太空中的戰爭、殺人、搶劫等犯罪如何控制和實現司法救濟等;也可能生發新的研究議題,如地外生命、變異地球生物等物種的身份認定,與生態迥異的“外星人”是戰是和、遵守何種戰爭法則、如何擬定和平協議,所謂暗物質或其他新認知粒子等的權利歸屬,技術發展打破時間和空間界限后給財產、契約、婚姻家庭繼承等造成的法律甄別方面的影響等。同時,科幻影視作品中折射出的憂患意識,往往不憚于讓人類陷入生死存亡的掙扎境地。電影《獨立日》中集中全人類力量對抗來犯外星戰艦,《星河戰隊》系列電影中在星際間與外星生物殊死搏殺,電影《流浪地球》中為了種群延續毅然決然選擇推動整個星球向宇宙深處流浪,電影《星際穿越》中為擺脫自然生態危機不惜以身犯險穿越蟲洞為人類尋求一線生機。在這些極端環境中,法律更應該關注的是人的生存期望與尊嚴保有之間的沖突,平等是否應折戟于秩序,自由是否應屈從于紀律,權利是否應讓位于責任,即在法哲學層面,個人之于群體的犧牲在多大程度上可以被接受。而法學的探討將無窮無盡。
除上述幾種情形外,科幻影視中的“未來”,還涉及環境劇變、太空冒險、平行空間、時空穿梭等主題,最終關注的都是人性在其中的堅守與嬗變。當前關于“未來”的法學研究成果,或許是順應國家發展互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政策導向,或許是因參與其中心有所感筆有所述,也或許僅僅是為契合時代潮流提高文章發表概率,各種學說層出不窮,著述汗牛充棟,難免存在參差不齊、泥沙俱下的情況。當我們直面各國庫存核武器足以毀滅地球整個生態系統、人類頂尖圍棋棋手不敵計算機系統、基因編輯嬰兒事件引發巨大爭議等現實時,未來雖然仍不真切,卻已可以觸摸其輪廓,當代的法學研究不應再局限于一隅,理當為人類文明貢獻智慧和力量。借用《三體》中的語句,哪怕不能給文明以歲月,也希望能讓歲月銘刻文明。
(作者單位:上海財經大學法學院)
